春蘭站在廚房門口,手裡拿著鍋鏟,聽到這句話,眼眶又紅了。趙小六從賬房出來,看到春蘭站在那兒發呆,走過來往院子裡看了一眼,剛好看到趙錚把林念蘇從地上扶起來,拍了拍他屁股上的灰,然後重新蹲好馬步。林念蘇站在他旁邊,又學著他的樣子扎馬步,這次不喊累了,咬著牙堅持,小臉繃得緊緊的。
“這孩子,從小就護著念蘇。”春蘭的聲音有些哽咽。
趙小六沒有看春蘭,目光還落在院子裡。“他是哥哥。哥哥護著弟弟,應該的。”
“他不是念蘇的親哥哥。”春蘭的聲音悶悶的,像是有什麼東西堵在嗓子眼裡。
“他是。他比親的還親。”趙小六說完,轉身回了賬房。春蘭站在廚房門口,用手背擦了擦眼睛。
夜裡,月亮升得很高,很圓,清冷的光灑在院子裡,把桂花樹的影子拉得長長的。林念蘇已經睡了,睡得很香,小嘴微微張著,呼吸均勻。趙錚還在院子裡練拳,一招一式,虎虎生風。陳懷遠站在他旁邊,不時出聲糾正他的動作,手掌的位置、腰胯的發力、腳步的虛實,每一處細節都不放過。
“趙錚,念蘇讓你保護他,你答應了?”
“答應了。”趙錚收勢站穩,額頭上青筋微微凸起,汗珠子順著太陽穴往下淌,在月光下像一串串小珍珠。
“戰場上刀槍無眼,你說保護就能保護得住?”陳懷遠的聲音不高不低,但每個字都很有分量。他是上過戰場的人,知道在刀箭面前人的血肉之軀有多脆弱。一個承諾容易說出口,但要做到,需要的是真本事,甚至需要命去換。
趙錚沉默了片刻。夜風從院門口灌進來,吹得桂花樹的葉子沙沙作響。他抬起頭,看著陳懷遠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護不住也要護。我答應過他的。”
陳懷遠看著他,看了很久。那雙久經風霜的眼睛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情緒在翻湧。不是感動,是欣慰。他點了點頭,聲音有些啞。“行。那我就教你真本事。能護得住人的真本事。”
那天晚上,陳懷遠教了趙錚一套新拳。不是之前練的那些花架子,是戰場上用的殺招。每一招都狠,每一式都快,不留餘地,不給人喘息的機會。陳懷遠示範了三次,把每一個動作拆開來講,為什麼要這樣打,打完之後下一步該怎麼辦,對手會怎麼反應。趙錚學得很認真,額頭上青筋暴起,牙咬得咯咯響,手掌在沙地上磨破了皮,膝蓋磕在石板上腫了起來,但他沒有喊一聲疼。
他練了一遍又一遍,汗水浸透了衣裳,在月光下泛著潮溼的光。陳懷遠站在旁邊,不時點頭,偶爾出聲糾正。
林辰沒有睡。他站在東廂房窗前,看著院子裡的趙錚。少年的身影在月光下顯得格外挺拔,一招一式,虎虎生風。蘇清鳶端著一碗熱湯走進來,把湯放在桌上,走到林辰旁邊,也看著窗外。
“趙錚這孩子,將來會有出息。”蘇清鳶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驚擾了院子裡的少年。
“他現在就有出息。”林辰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淡,但嘴角微微翹著。
“你這麼看好他?”蘇清鳶偏過頭,看著林辰的側臉。
“他是蘇家的人。蘇家的人,都有出息。”林辰說完,端起桌上的熱湯喝了一口,湯是春蘭燉的骨頭湯,熬了大半天,濃白鮮香,燙得舌尖發麻,但他沒有停,一口氣喝了大半碗。
夜深了。趙錚終於收了勢,站在院子中央,仰頭看著天上的月亮。風停了,桂花樹的葉子也不響了,整個世界彷彿都安靜了下來,只有他自己的呼吸聲,一下一下,又沉又穩。陳懷遠拍了拍他的肩膀,說了句“回去歇著吧”,然後轉身回了自己的屋子。
趙錚回到屋裡,春蘭還亮著燈等他。桌上放著一碗熱粥和一碟鹹菜,粥還冒著熱氣,顯然是剛熱過的。春蘭從裡間出來,手裡拿著一件乾淨的中衣,遞給他,又端來一盆溫水,讓他擦洗。趙錚洗完換了衣裳,坐在桌前喝粥,喝得很慢,像是有什麼心事。
“娘,您說念蘇以後真的能當將軍嗎?”他忽然問。
春蘭在他對面坐下來,想了想。“能。他爹從柴房裡都走出來了,他有什麼不能的?”
趙錚點了點頭,把碗裡的粥喝完,站起來,對著春蘭說了一句讓春蘭始料未及的話。“娘,我要好好練。練到誰也不敢欺負念蘇。”
春蘭的眼眶又紅了。她沒有說話,只是伸出手,把趙錚攬進懷裡,抱了很久。
窗外,月亮西沉,天邊泛起了魚肚白。新的一天,還沒開始。但趙錚已經在院子裡了,馬步扎得穩穩的,脊背挺得像一棵松。林念蘇還在東廂房的搖籃裡睡著,夢裡翻了個身,嘴角彎彎的,像是在笑。他在笑什麼,沒有人知道。但也許,他夢到了趙錚馱著他在院子裡奔跑,夢到了他喊“衝鋒”時趙錚毫不猶豫向前衝的樣子,夢到了那句“好,我保護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