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念蘇三歲生日剛過沒幾天,蘇府上下就發現了一件怪事——這孩子不會背唐詩,不會寫大字,連算盤都還打不利索,但有一樣本事,誰也學不來。他站在院子裡喊一聲“左勾拳”,趙錚就打左勾拳。他喊一聲“右踢腿”,趙錚就踢右腿。他喊一聲“後退三步”,趙錚就往後退三步,一步不多,一步不少。趙小六蹲在臺階上看了半天,手裡的茶碗端到嘴邊忘了喝。茶已經涼了,他渾然不覺,眼睛直直地盯著院子裡的兩個孩子。
“小少爺這是——在指揮趙錚?”趙小六終於把茶碗放下,轉頭看向旁邊的春蘭。春蘭正在剝豆子,手指麻利地把豆莢裡的豆粒擠出來,頭都沒抬。“小孩子過家家,有什麼好奇怪的。”“過家家?趙錚多大了?十歲了!他聽一個三歲娃娃的話?”趙小六的聲音提高了半度,滿臉不可思議。
春蘭抬起頭看了一眼院中的情景,又低下頭繼續剝豆子。那些豆粒圓滾滾的,落在竹籃裡發出輕輕的撞擊聲。她語氣平淡,像是在說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趙錚聽他的話,不是因為他喊得響。是因為他喊得對。他喊左勾拳的時候,趙錚正好要出左拳。他喊右踢腿的時候,趙錚正好要抬右腿。他不是瞎指揮,他是看準了再喊。”
趙小六不信邪。他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大步走到院子中央。“小少爺,來,指揮指揮六叔!”林念蘇歪著頭看了看他,那眼神不像是在看一個大人,倒像是在打量一件不太趁手的兵器。他想了想,喊了一聲“金雞獨立”。趙小六抬起一條腿,身體立刻失去平衡,雙臂像風車一樣轉了兩圈,還是沒穩住,踉蹌了兩步差點一屁股坐在地上。春蘭在廚房門口笑得彎了腰,豆子撒了一地。
林念蘇又喊“大鵬展翅”。趙小六張開雙臂,努力穩住身體,活像一隻被風吹歪的老母雞,脖子一伸一伸的,樣子滑稽極了。林念蘇笑得咯咯響,趙錚也忍不住笑了。趙小六終於站穩了,哭笑不得地站在原地。“小少爺,您這是整我呢?”
林念蘇歪著頭,認真地評價了一句:“六叔,您不行。您不是當兵的料。”趙小六哭笑不得。“我本來就不是當兵的料。我是當掌櫃的料,算賬、管人、管鋪子,這些我在行。”林念蘇歪著頭想了想,像是在認真思考這個問題,然後一本正經地說:“也行。您管賬,趙錚哥打仗,我指揮。”趙小六一愣,然後哈哈大笑起來。“行!聽您的!小少爺將來當大元帥,我給您管糧草!”
林辰站在東廂房窗前,手裡端著茶杯,茶早就涼了,他沒喝。他的目光一直落在院子裡那兩個孩子身上。蘇清鳶從裡間出來,手裡端著一碗剛燉好的蓮子羹,蓮子燉得軟糯,湯汁清甜,熱氣嫋嫋地升起來,模糊了她的臉。她走到林辰旁邊,順著他的目光看出去,看了一會兒,把蓮子羹放在桌上,又回到窗邊。
“念蘇這是在做什麼?”她輕聲問,語氣裡帶著一種母親特有的溫柔和好奇。
“在指揮。”林辰的聲音不高不低,像是在陳述一個再平凡不過的事實。
“指揮誰?”
“指揮趙錚。”
“趙錚比他大七歲,聽他指揮?”蘇清鳶微微皺眉,語氣裡帶著一絲不解。
“聽。因為他喊得對。”林辰說完,把涼透的茶杯放在窗臺上,轉過身來看著蘇清鳶。“清鳶,你注意到沒有?念蘇喊指令的時候,不是亂喊。他先看趙錚的動作,看清楚了下一步要打哪兒,然後才喊。他喊的每一聲,都在節骨眼上。早了不行,晚了也不行。”
蘇清鳶沉默了一會兒。她想起林念蘇剛學會走路的時候,摔倒了不哭,自己爬起來繼續走。想起他抓周的時候,一手算盤一手玉佩,誰也不肯松。想起他第一次叫“爹”的時候,林辰眼眶紅了他自己還不知道。這些畫面一幀一幀在她腦子裡閃過,像走馬燈一樣。她不由自主地嘴角微微翹了起來。
“你說他這是跟誰學的?”她輕聲問。
“天生的。學不來。”林辰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淡,但眼底有一種說不清的光,像是驕傲,又像是欣慰。“就像你管洋貨鋪,看人看得準,知道誰靠得住誰靠不住。念蘇也是,他看趙錚看得準,知道趙錚什麼時候該出拳,什麼時候該收腿。這不是教的,是天生的。”
蘇清鳶不再問了,重新把目光投向院子。
林念蘇正騎在趙錚的肩膀上,兩隻小手抓著趙錚的耳朵,兩條腿晃來晃去。他往前一指,奶聲奶氣地喊了一聲“衝鋒”。趙錚馱著他,在院子裡跑了一圈,跑得滿頭大汗,但腳步一點不亂。林念蘇在他肩膀上顛簸著,小手在空中揮舞,高興得咯咯直笑,笑聲清脆得像一串被風吹動的鈴鐺。春蘭在廚房門口看著,忍不住笑了,笑著笑著,眼眶忽然紅了。她用手背擦了擦眼睛,轉身進屋去了。
趙小六跟在後面,問她怎麼了,她說沒什麼,眼睛進了沙子。趙小六知道她不是在揉沙子,沒有追問,只是輕輕拍了拍她的背。
陳懷遠也注意到了林念蘇的本事。他是帶過兵的人,在邊關打了八年的仗,什麼樣的兵都見過。有勇猛的,有膽小的,有機靈的,有木訥的。但他從沒見過一個三歲的孩子,能有這樣的眼力。他知道,一個人能不能指揮別人,不是看嗓門大不大,是看眼神準不準,腦子快不快,膽子大不大。林念蘇喊指令的時候,眼睛一直盯著趙錚的動作,趙錚慢了,他立刻喊“快”,趙錚快了,他立刻喊“慢”。不快不慢,剛剛好。這不像是三歲孩子該有的判斷力,倒像是天生就會。
那天傍晚,陳懷遠沒有急著走。他站在院子角落裡,看林念蘇和趙錚玩了半個時辰。林念蘇從趙錚肩膀上下來,踩著石板路走到院子中央,學著趙錚的樣子扎馬步。他腿分得太開,屁股撅得老高,腰板倒是挺得直直的,遠遠看去像一隻站不穩的小蛤蟆。趙錚蹲下來幫他糾正姿勢,把腿收攏一些,把腰往下壓一壓。林念蘇不耐煩地推開趙錚的手。“我自己會!你別動我!”
趙錚被他推得往旁邊歪了一下,哭笑不得。他蹲在地上,看著林念蘇。“你會什麼?你連站都站不穩,還說自己會?”林念蘇不服氣,小臉漲得通紅,腮幫子鼓得像兩個包子。“我會!你看!”
他咬著牙,拼命把腿收攏,把腰往下壓,小臉憋得通紅。堅持了不到半盞茶的功夫,兩條小腿開始發抖,屁股一歪,整個人往前一撲,一屁股坐在地上。青石板硌得他齜牙咧嘴,但他咬著嘴唇沒有哭。他坐在地上喘了幾口氣,抬頭看著趙錚,奶聲奶氣地說了一句:“不練了。累。”
趙錚蹲下來,平視著他的眼睛。“當兵不能怕累。”“我不當兵。”“你剛才不是說要指揮我打仗嗎?指揮打仗也是當兵的一種。”林念蘇想了想,覺得趙錚說得有道理,但又不想認輸。他眨了眨眼睛,嘴硬道:“我不當兵。我當將軍。將軍不用練武,動嘴就行。”趙錚哭笑不得,“將軍也要練武。不練武,上了戰場誰保護你?”
林念蘇想都沒想,脫口而出:“你保護我啊。”說得理所當然,天經地義,彷彿這是不需要思考的真理。
趙錚愣了一下。他看著林念蘇的臉,那張小臉上沒有一絲猶豫,沒有一絲懷疑,只有一種純粹的信任。他沉默了片刻,然後笑了,笑得很輕,但很真。“好。我保護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