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弗朗西斯科收到父親來信的那天，京城下了入秋以來的第一場雨。不大，細細密密的，打在蘇府的瓦簷上，像無數隻手指在輕輕敲擊。他站在東廂房門口，手裡攥著那封信，信紙已經被雨水打溼了一角，墨跡暈開了，有些字看不清。他沒有進去，就站在那裡，看著院子裡的雨幕。
趙小六從賬房出來，看到他站在那兒發呆，走過去拍了拍他的肩膀。“怎麼了？你爹來信了？”
“嗯。”
“說什麼了？”
小弗朗西斯科把信遞過去。趙小六不認識洋文，翻了翻，又還給他。“我看不懂。你直接說。”
“我爹說，船修好了。生意也穩定了。他讓我回去。”小弗朗西斯科的聲音很平靜，但拿著信紙的手在微微發抖。
趙小六愣了一下。“回去？回西洋？”
“嗯。”
“什麼時候？”
“越快越好。”
趙小六沉默了一會兒。他想起兩年前小弗朗西斯科剛到蘇家的時候，連筷子都不會拿，吃飯用刀叉，被趙錚笑話了好幾天。他學漢語學得很吃力，舌頭打不過彎，把“姑爺”說成“姑呀”，把“算盤”說成“蒜盤”，趙小六笑得肚子疼，他也不惱，跟著笑。
現在他說漢語已經不帶口音了，能跟人吵架，能討價還價，能把京城的俚語用得恰到好處。他學會了打算盤，學會了看賬本，學會了跟洋人談生意。他學會了叫趙小六“六哥”，叫春蘭“春姨”，叫林念蘇“小少爺”。他學會了在大靖活著。
趙小六把手搭在小弗朗西斯科肩上，用力拍了拍。“走，進去跟姑爺說。”
林辰在東廂房看賬。小弗朗西斯科站在門口，沒有進來。林辰抬起頭，看到他手裡的信，放下筆。
“你爹來信了？”
“嗯。他讓我回去。”
“什麼時候走？”
“船已經到天津港了。三天後啟航。”
林辰看著他，沒有挽留，也沒有說太多。“你在蘇家待了兩年，學的東西夠你用一輩子了。回去好好幹，別給你爹丟臉。”
小弗朗西斯科的眼眶紅了。他走進來，跪在地上，給林辰磕了三個頭。額頭磕在青磚上，咚咚響。“林姑爺，您是我在大靖的師傅。我一輩子記著您。”
林辰扶起他。“別跪。蘇家不興這個。”
小弗朗西斯科站起來，從懷裡掏出一本薄薄的冊子，雙手遞過去。“這是我這幾年在蘇家學的筆記。我抄了一份，這份留給您。”
林辰接過冊子，翻了翻。裡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字，有賬目的記法，有貨物的分類，有商路的走向，還有人情的往來。有些地方畫了圖，有些地方打了個叉，有些地方標了問號。這是一個年輕人兩年裡的思考，一筆一劃，很用力，像是在刻字。
“好。我收著。”林辰把冊子放進抽屜裡。
訊息很快傳遍了蘇府。趙錚正在院子裡練拳，聽到趙小六說小弗朗西斯科要走了，收了拳，站在原地，半天沒動。林念蘇從屋裡跑出來，看到小弗朗西斯科站在東廂房門口，跑過去抱住他的腿。
“小洋人，你要走？”
小弗朗西斯科蹲下來，摸了摸林念蘇的頭。“嗯。我要回家了。”
“這裡不是你的家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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