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度洋的季風比往年來得更晚一些。老王頭站在船頭，眯著眼看天，看了半天，說了一句讓林念蘇心裡發緊的話：“風要變了。”
長風號已經在海上走了二十三天，從西洋港口出發，繞過好望角，穿過印度洋，目的地是大靖的天津港。船上有三千匹蘇家織坊出的上等綢緞、五百箱武夷山的茶葉、兩百壇紹興的老酒，還有一箱安娜在西洋收集的各國商業情報。這些貨物加在一起，值小二十萬兩白銀，是蘇家今年最大的一筆生意。
林念蘇站在老王頭旁邊，也看著天。天邊湧起幾朵烏雲，不大，但顏色發黑，像是墨汁倒進了水裡。海面上沒有風，船帆垂著，一動不動，海水黏稠得像油。這種天氣，老王頭跑了三十年海運也只見過幾次。每次都是大風暴的前兆。
“林少爺，要不要找個地方避一避？”老王頭的聲音有些發緊。
“附近沒有港口。避不了。只能硬闖。”林念蘇的聲音很平靜，但老王頭聽得出平靜底下壓著的東西。他不再說話，轉身去檢查纜繩和帆索。
安娜從船艙裡出來，手裡拿著一件蓑衣，披在林念蘇肩上。她在西洋養成的習慣，出門總要帶蓑衣，海上風大浪大，說變就變。“念蘇，你進去歇一會兒。我盯著。”
“你盯著有什麼用？你又不會看天氣。”
“我會看雲。”
林念蘇看了她一眼，沒有爭。他走進船艙，坐在矮桌前，翻開航海日誌，想寫點什麼。筆拿起來，又放下了。他不知道該寫什麼。寫“今日風平浪靜”？不對，風不平浪不靜，暴風雨要來了。寫“預計三日後抵津”？也不對，能不能活著到天津還是未知數。他把筆放下，靠在艙壁上，閉著眼，聽著海浪拍打船舷的聲音。
風暴是在子夜時分來的。
沒有預兆，沒有緩衝。天邊那幾朵烏雲忽然炸開，狂風裹著暴雨砸下來，船像一片樹葉在浪谷中掙扎。桅杆發出刺耳的吱呀聲，帆布被撕成碎片，在風中飛舞。水手們在甲板上奔跑，有人喊“收帆”，有人喊“綁貨”，有人喊“救命”，聲音被風撕得支離破碎。
林念蘇衝出船艙，被一個巨浪拍在船舷上，後背撞得生疼。安娜跟在他後面，死死抓住纜繩，指甲嵌進麻繩裡，血珠子滲出來。老王頭在舵樓裡拼命把著舵，臉漲得通紅，額頭上青筋暴起。
“林少爺，桅杆要斷了！”有人喊。
林念蘇抬頭看去，主桅杆在狂風中劇烈搖晃，底座已經開始鬆動。他衝過去，用繩索把桅杆綁在船舷上，水手們跟著他一起幹，風雨中誰都沒有說話，只有粗重的喘息聲和繩索摩擦的嘎吱聲。安娜也跑過來幫忙，手被繩索磨破了，血糊在麻繩上，她沒有停。
桅杆保住了。但船艙進水了。底艙的水已經沒過了膝蓋，一箱箱綢緞泡在水裡，茶葉和酒罈子漂得到處都是。林念蘇帶頭往外舀水，一桶一桶，胳膊酸得抬不起來，他沒有停。安娜也不停。
風暴持續了一天一夜。第二天清晨，天邊露出一線光。海面平靜了下來，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長風號傷痕累累，但沒有沉。水手們癱在甲板上，有的人哭，有的人笑，有的人抱在一起。
安娜坐在船頭，渾身溼透，頭髮貼在臉上，嘴唇發白。她把那枚平安符從脖子上取下來，攥在手心裡，符已經溼透了，墨跡模糊，看不清上面的字。她沒有扔，重新掛回脖子上。
“念蘇，你看那邊。”安娜忽然指著遠處的海面。
林念蘇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去，海面上漂著什麼東西，像一個木桶，又像一個人。他讓水手把船靠過去，近了才看清——是一艘破船，船身被撞了一個大洞，桅杆斷了，帆布被撕成碎片，像一條死魚一樣漂在海面上。船頭趴著一個人，一動不動，手垂在水裡，手指被海水泡得發白。
“拉上來。”林念蘇的聲音很平靜，但安娜聽得出平靜底下壓著的東西。
水手們七手八腳把那人抬上來。是個年輕人，二十出頭，穿著一件大靖樣式的藏青色長衫，衣裳被海水泡得褪了色，皺巴巴地貼在身上。他的腰間掛著一塊西洋懷錶，錶殼被撞凹了一塊，指標停在某個時刻。他臉上有一道刀傷，從額頭斜斜劃到顴骨，血已經幹了，結了一層黑紅色的痂。手臂上也有傷，皮肉外翻，已經發炎了，散發出一股腐臭的氣味。
老王頭蹲下來探了探鼻息。“還活著。燒得不輕。”
林念蘇讓船醫全力救治。船醫是個五十來歲的老頭，姓吳，在海上跑了二十年，什麼傷都見過。他清洗了年輕人的傷口，敷上藥膏，用布條纏好。年輕人燒得迷迷糊糊，嘴唇乾裂，嘴裡一直在說胡話，聲音斷斷續續的，聽不太清。
安娜端了一碗溫水過來，用勺子一點一點地喂。年輕人喝了幾口，嗆了出來，咳嗽了幾聲，又昏過去了。
“他說什麼？”林念蘇問。
安娜側耳聽了一會兒。“好像在叫‘爹’，又好像在說‘別打了’。聽不清楚。”她的眉頭皺了皺。“他身上這些傷，不像是船難撞的。刀傷，有好幾處。”
林念蘇蹲下來，仔細看了看年輕人身上的傷口。脖子上有勒痕，手腕上有捆綁的痕跡，手指的指甲斷了幾根，指尖全是血痂。這不是船難。是有人要殺他。
“把他抬到艙裡去。讓吳大夫盯著，醒了告訴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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