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琳娜的丈夫和孩子被接到蘇府後,安娜終於睡了一個安穩覺。她已經連續失眠了五天,眼下的青黑重得像抹了炭灰。林念蘇看著她吃完早飯,囑咐春蘭燉了安神湯,看著她喝下去,才去賬房。東廂房安靜下來,安娜坐在床邊,看著窗外光禿禿的桂花樹,發了好一會兒呆。
艾琳娜推門進來,手裡端著一碗熱粥。她把粥放在桌上,在安娜旁邊坐下。姐妹倆沉默了很久,久到粥的熱氣散盡了,碗沿不再燙手。
“安娜,你瘦了。”艾琳娜先開口。
“你也是。姐,你以後打算怎麼辦?姐夫和孩子不能一直住在蘇府。宋明遠不會放過他們的。”安娜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很清楚。
艾琳娜低下頭,手指在膝蓋上攥緊。“我想帶他們回西洋。走得遠遠的。到一個宋明遠找不到的地方。”她頓了頓,“可是爹的賬本還在他手裡。他隨時可以把爹的事捅出去。到時候,不光爹完了,蘇家也會被牽連。我不能連累你們。”
安娜握住她的手。“姐,你不是一個人。蘇家會幫你的。念蘇已經在想辦法了。”她頓了頓,“爹的事,遲早要面對的。躲不掉的。”艾琳娜抬起頭,看著妹妹的眼睛。
“安娜,你不恨爹嗎?他做了那麼多錯事。害了那麼多人。”
安娜沉默了一下。“恨過。但恨完了,就不想了。他是我爹,我能怎麼辦?”她的眼眶紅了。“姐,我們只剩爹了。娘走了。就剩我們和爹了。”艾琳娜的眼淚掉下來了。
弗朗西斯科的船在大靖靠岸那天,京城下了一場雨。不大,細細密密的,像牛毛。安娜和艾琳娜站在碼頭上,撐著油紙傘,風吹得她們的裙襬飄起。弗朗西斯科從船上走下來,穿著一身灰色的西裝,頭髮全白了,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他老了,不再是當年那個意氣風發的船隊老闆。他只是一個老人,一個想見女兒的老人。
“爹。”安娜跑過去,抱住他。
弗朗西斯科拍了拍她的背。“安娜,你瘦了。沒好好吃飯?”安娜的眼淚掉下來了。“爹,您也瘦了。您在西洋,是不是也沒好好吃飯?”弗朗西斯科笑了。“吃了。吃了很多。就是不長肉。”艾琳娜站在後面,沒有過去。弗朗西斯科看著她,兩個人對視了幾秒。
“艾琳娜。”
“爹。”
弗朗西斯科走過去,伸出手。艾琳娜沒有接。她看著他,眼睛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不是恨,不是愛,是一種很複雜的情緒,像一團揉在一起的線,理不清,剪不斷。
“你還在恨我?”弗朗西斯科的聲音有些啞。
“不恨了。恨不動了。”艾琳娜的聲音很平靜。“您老了。我也老了。恨不動了。”
弗朗西斯科的眼眶紅了。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蘇府的前廳裡,林辰坐在主位上,手裡端著一杯茶。弗朗西斯科坐在客位上,面前也放著一杯茶,沒喝。兩個人對視了一眼,誰都沒有先開口。林念蘇站在門口,安娜站在他旁邊。屋子裡安靜得能聽到窗外雨水滴落的聲音。
“林辰,我對不起你。”弗朗西斯科先開口。“當年林家的事,我也參與了。宋明遠吞了林家的財產,我替他銷贓。我貪銀子,貪生意,貪那些不該貪的東西。我不是人。”
林辰放下茶杯。“起來。過去的事,不提了。你也是被宋明遠逼的,不是嗎?”弗朗西斯科搖了搖頭。“不是。我是貪。我貪銀子,貪生意,貪那些不該貪的東西。我害了很多人。”他頓了頓,“我欠你的,這輩子還不清了。”
林辰站起來,走到他面前。“那就下輩子還。下輩子,你做牛做馬,我等著。”
弗朗西斯科笑了。“好。下輩子,我做牛做馬。你等著。”
白明遠的第七卷出版了。這一次,他沒有寫宋明遠的罪行,沒有寫弗朗西斯科的過去,他寫了一篇短小的序言。序言只有幾句話:“這本書裡的每一個字,都是真的。我不怕得罪人,只怕沒人敢說真話。”書一齣版,又被宋明遠的人買走了。但這一次,白明遠學聰明了,他讓趙小六暗中送了幾百本書到京城的各個茶館、酒樓、書攤。宋明遠的人買不完,書散了出去。
京城開始流傳一種說法——白明遠是蘇家的喉舌,蘇家要他寫什麼,他就寫什麼。有人罵他是蘇家的走狗,有人贊他是有骨氣的文人。白明遠不在乎。他只知道,他寫的每一個字都是真的。
趙小六問他,“白先生,您不怕宋明遠報復?”白明遠說,“怕。但不能因為怕就不寫。我不寫,就沒人知道真相。沒人知道真相,宋明遠就會一直害人。”趙小六沒有再勸,嘆了口氣,轉身走了。
林念蘇站在東廂房窗前,看著院子裡的桂花樹。樹光禿禿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雙雙乾枯的手。安娜從後面走過來,靠在他肩上。
“念蘇,你說宋明遠下一步會做什麼?”
“不知道。但他不會收手。他這個人,不達目的不罷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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