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房來報的時候，安娜正在東廂房縫衣裳。
她縫的是沈芸孩子的衣裳，已經縫了好幾件，還在縫。林念蘇說她太操心，她說沈芸一個人在江南不容易，能幫一點是一點。林念蘇沒有再勸，坐在旁邊看賬本，兩個人各忙各的，誰也不打擾誰。東廂房裡很安靜，只有算盤珠子的噼啪聲和針線穿過布料的細微聲響。
“少夫人，門口來了一位姑娘，說是您的姐姐。”門房老張頭站在門口，聲音有些發緊。
安娜的針扎進了手指。血珠滲出來，她沒有擦，抬起頭，臉色發白。“她說她叫什麼？”
“艾琳娜。她說她叫艾琳娜。”
安娜放下針線，站起來，又坐下。她看了林念蘇一眼，林念蘇也放下了賬本，眉頭微微皺起。安娜的姐姐，他從未聽安娜提起過。他知道安娜有一個姐姐，但安娜很少說她，偶爾提起，也只是輕描淡寫地帶過——“我姐在西洋，我們很久沒見了。”很久是多久？十年。整整十年。
“讓她進來。”安娜的聲音很平靜，但林念蘇聽得出平靜底下壓著的東西。
艾琳娜站在前廳門口，沒有進來。她穿著一件淡紫色的長裙，金髮披肩，五官深邃，跟安娜像一個模子刻出來的。但她的眼神不一樣。安娜的眼神是暖的，艾琳娜的眼神是冷的，像一潭死水，看不出任何情緒。她手裡捧著一隻紅木匣子，匣子上刻著“東方明珠”四個字。
安娜從迴廊那頭走過來，腳步很快，快到前廳門口時忽然慢了下來。她在門檻前站住，看著門口的女人。十年不見，姐姐瘦了，顴骨更高了，眼角的皺紋也多了。但那雙眼睛還是她記憶中的樣子，深棕色，像琥珀，小時候她最喜歡盯著姐姐的眼睛看，說裡面住著一隻小鹿。
“姐。”
“安娜。”
姐妹倆對視了很久，誰都沒有先邁出那一步。春蘭站在旁邊，手裡端著茶，不知道該不該上前。趙小六站在更遠處，雙手抱胸，目光警惕地盯著艾琳娜手裡的匣子——那四個字，他不陌生。
“進來坐吧。”安娜側身讓開。
艾琳娜走進前廳，在客位上坐下。她把紅木匣子放在桌上，沒有開啟。春蘭把茶放在她面前，她說了聲謝謝，沒有喝，目光在屋子裡轉了一圈，最後落在林念蘇身上。
“你就是林念蘇？安娜的信裡經常提起你。”
林念蘇點了點頭。“艾琳娜姐姐，久仰。”
艾琳娜嘴角微微動了一下，算是笑了。“安娜說你是個好人。好人不多見了。她要好好珍惜。”安娜的臉微微紅了。“姐，你說什麼呢。”
“我說的是實話。”艾琳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安娜，十年不見，你瘦了。你小時候愛哭，現在不哭了。你長大了。也變漂亮了。娘要是看到你現在的樣子，一定很高興。”
安娜的眼眶紅了，但沒有哭。“姐，你也不胖。你在西洋過得怎麼樣？姐夫呢？孩子呢？”
艾琳娜的手指在茶杯上停了一下。“他們也來了。住在客棧裡。你姐夫身體不太好，孩子還小，怕折騰，就沒帶過來。”
安娜想問什麼，林念蘇輕輕按了一下她的手。他看得出，艾琳娜不想說太多，至少現在不想說。她的眼神在躲閃，不是躲安娜，是在躲某種她自己都說不清的東西。林念蘇想起宋明遠剛到京城時的樣子，也是這樣的眼神——表面平靜，底下翻湧。
“艾琳娜姐姐，您這次來大靖，是有什麼事嗎？”林念蘇的聲音不大，但很穩。
艾琳娜看了他一眼，沉默了片刻。“來看看安娜。順便——替人送封信。”她把紅木匣子推過來。“這是宋明遠讓我轉交的。裡面的東西，我沒看過。”
安娜的手指緊了一下。宋明遠。又是宋明遠。她看著那隻匣子，像看著一條毒蛇。林念蘇接過匣子，開啟。裡面是一封信和一張照片。信很短，只有幾行字——“林賢侄，令姐遠道而來，不勝榮幸。小小禮物，不成敬意。改日登門拜訪。”照片上是一個年輕的外國男人，站在一艘大船前。照片背面寫著一行字：“弗朗西斯科，1888年，南洋。”
林念蘇把照片放回匣子裡，合上蓋子。“艾琳娜姐姐，宋明遠還說了什麼？”
“他說，讓我在蘇家住幾天，好好陪陪安娜。”艾琳娜的聲音很平靜。“沒有別的了。”
安娜看著姐姐的臉，想從那張臉上找到一絲破綻。但艾琳娜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安娜心裡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滋味——不是憤怒，不是失望，是一種涼。像冬天的風，從門縫裡鑽進來，怎麼擋都擋不住。
“姐，你跟我來。”安娜站起來，拉著艾琳娜的手，往後院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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