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娜收到那封匿名信的時候，正在洋貨鋪裡算賬。那天生意不好，一上午只來了三五個客人，賣出去兩瓶葡萄酒、一塊懷錶，流水不到五十兩。春蘭在後院曬被子，院子裡桂花樹的葉子落了大半，光禿禿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雙雙乾枯的手。算盤珠子在安娜手指下噼裡啪啦響，聲音單調而枯燥，她算完一頁，翻過去，又算第二頁。
信是夾在一匹綢緞裡送來的。夥計說是南邊來的貨樣，附了一張說明，讓他親手交給安娜。夥計把綢緞放在櫃檯上，退了出去。安娜展開綢緞，是一匹素色的杭羅，質地不錯，但花色太素，京城不太流行。她把綢緞疊好放在一邊，手指觸到了夾在裡面的一張紙。她抽出來，是一個信封。沒有署名，只有一行字：“安娜小姐親啟。”字跡工整，但看不出是誰寫的，像印刷體一樣標準，顯然是刻意掩飾筆跡。
安娜拆開信封，裡面沒有信，只有一張照片。
照片是黑白的，邊角發黃，有些模糊，像放了很久的老照片。上面是一個年輕的外國男人，站在一艘大船前，意氣風發。他穿著一身白色的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嘴角微微翹起，笑容燦爛。她認得這個人。她的父親，弗朗西斯科。那時候他還很年輕，三十出頭，臉上沒有皺紋，眼睛裡沒有疲憊。他站在那艘大船前，手扶著船舷，像是在向誰炫耀。照片背面寫著一行字，鋼筆字，墨跡已經有些褪色了：“弗朗西斯科，1888年，南洋。”
安娜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南洋。她父親去過南洋，她不知道。父親從來沒有跟她說過南洋的事。她只知道父親年輕時在海上跑船，後來發了家，有了船隊，有了商行。至於怎麼發的家，她問過，父親不說。母親也不說。每次她問起，母親總是岔開話題，說“那時候的事，提它做什麼”。現在她知道為什麼了。
她把照片翻過來，又看了一遍。父親的笑容很年輕，很自信，像所有二十出頭的年輕人一樣，對未來充滿憧憬。但安娜知道，那時候的南洋很亂，海盜橫行，走私猖獗，鴉片、軍火、奴隸，什麼都有。要在南洋發家，不可能是清清白白的。她想起父親有時候會在深夜獨自坐在書房裡發呆，手裡端著一杯酒，不喝，就那麼坐著，看著牆上的一幅畫。她問過父親在想什麼，父親說在想從前的事。她問從前什麼事，父親說，從前的事，不提也罷。她那時候不懂，現在懂了。從前的事，不能提。
她把照片放在桌上，盯著看了很久。春蘭端著茶從後院進來，看到安娜的臉色，愣了一下。“安娜姑娘，你臉色不好。是不是哪裡不舒服？”安娜搖了搖頭，勉強笑了一下。“沒事。可能是昨晚沒睡好。”春蘭將信將疑，但沒再問，放下茶，退了出去。她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安娜還坐在櫃檯後面，盯著桌上的照片發呆。
春蘭的腳步停了一下，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她在蘇家待了這麼多年，知道什麼時候該問，什麼時候不該問。不該問的事，問多了，反而添亂。
安娜把照片和信封收進抽屜裡，鎖好。鑰匙掛在腰上，沉甸甸的。她深吸一口氣，重新拿起算盤，繼續算賬。算盤珠子噼裡啪啦響，聲音比剛才更急更快。春蘭在後院曬被子，聽到算盤聲，嘆了口氣，知道安娜心裡有事。
接下來的幾天，安娜變了。不是變壞了，是變沉默了。以前吃晚飯的時候，她會跟林念蘇說洋貨鋪的事，說哪個客人有趣，哪個夥計偷懶，今天進了什麼新貨，賣了多少錢。現在她不說了。她低著頭，吃飯，夾菜，喝湯，動作很慢，像是怕發出聲音。林念蘇問她怎麼了，她說沒事。林念蘇問她是不是洋貨鋪太忙了，她說是有點忙。林念蘇沒有再問。他不是一個會追問的人，從小到大都不是。趙錚問他，念蘇，你跟安娜怎麼了。林念蘇沉默了一下，說不知道。趙錚看著他，沒有追問。他知道林念蘇的脾氣，不想說的事，問也問不出來。
安娜開始失眠。每天晚上躺在床上，眼睛睜著，看著帳頂。帳頂是白色的，繡著幾朵蘭花，是蘇清鳶親手繡的。她數蘭花，一朵，兩朵，三朵，數到眼睛發澀，還是睡不著。她想起父親，想起母親，想起那些年她在西洋度過的日子。父親對她很好，從來沒有讓她受過委屈。她想要什麼，父親就給什麼。她想去哪裡，父親就帶她去哪裡。但她也知道，父親的生意不是清清白白的。那些年，她見過父親跟一些不三不四的人打交道，見過父親在半夜接到急信匆匆出門，見過父親在書房裡燒東西，燒得滿屋子都是煙，嗆得人睜不開眼。她問父親燒什麼，父親說是沒用的廢紙。她沒有追問。那時候她以為這些事跟她無關，只是父親的生意，大人的事，小孩子不該過問。現在她知道，有關。那些事像影子一樣跟著她，從西洋跟到大靖，從少女時代跟到嫁做人婦。
她翻了個身，面朝牆壁。牆壁是白色的，刷了一層石灰，月光從窗戶照進來，在牆上畫了一個歪歪扭扭的方塊。她看著那個方塊，想起林念蘇從前住在柴房裡的時候，也看著這樣的方塊。那時候她還不知道林念蘇是誰，只知道蘇家來了個贅婿，住在柴房裡，每天劈柴、挑水、掃地，被小舅子打，被岳母罵，被下人們嘲笑。她從來沒有正眼看過他。她後悔了。如果那時候她多看他一眼，也許他會少受一些苦。但後悔有什麼用？時間不會倒流。
宋明遠在宋府的書房裡等著訊息。周先生站在他面前，低著頭，把安娜收到照片的事彙報了一遍。他沒有添油加醋，只是把事實說了一遍。安娜收到了照片，鎖進了抽屜，沒有告訴林念蘇，也沒有告訴任何人。
宋明遠聽完，笑了。那笑容很冷，像冬天的霜。“不急。讓她慢慢想。越想越怕，越怕越亂。等她亂了，我們再出手。”
周先生猶豫了一下。“老闆，林念蘇那邊——”
“林念蘇那邊不用急。他查不到什麼。弗朗西斯科的事，只有我知道。他藏在南洋的那些賬本，也只有我知道。”宋明遠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月亮很圓，很亮，照在院子裡，像鋪了一層銀子。“二十年前，弗朗西斯科在南洋做的事，足夠他坐一輩子牢。他的女兒，能幹淨到哪裡去？蘇家娶了弗朗西斯科的女兒，還能幹淨到哪裡去？”
周先生沒有說話。他跟在宋明遠身邊十幾年，見過宋明遠對付過很多人，用銀子收買，用刀子威脅，用把柄控制。但這一次，他隱約覺得宋明遠走了一步險棋。安娜不是普通人，她是林念蘇的妻子，是蘇家的少夫人。動她，就是動蘇家的根基。根基動了，蘇家不會坐以待斃。但他沒有說話。他知道，在宋明遠面前，不該說的話不要說。
白明遠的第六卷寫到了安娜。他不知道該怎麼寫她，寫她是蘇家的少夫人，還是寫她是弗朗西斯科的女兒？寫她的善良，還是寫她父親的罪孽？他坐在桌前，鋪開信紙，提起筆，寫了幾個字，又劃掉了。寫了又撕，撕了又寫，紙簍裡堆滿了揉成團的廢紙。窗外月亮很圓，很亮。他看了一會兒月亮，低下頭，又寫了幾個字。這次他沒有劃掉。
他寫道：“安娜站在碼頭上，撐著油紙傘，等著林念蘇的船靠岸。海風吹起她的長髮，她的眼睛很亮。她不知道，風暴正在從另一個方向逼近。”
他停下筆，看著這行字，看了很久。風暴正在從另一個方向逼近，他知道這個風暴是什麼，但他不知道該不該寫。寫了，安娜會受傷。不寫，真相總有一天會被揭開。他不知道哪種更殘忍。他想起安娜平時對他的照顧，每次給他送湯送飯，從不多說什麼，放下就走。他知道安娜是好人，她的父親也是好人嗎？他不知道。他不知道的事太多了。
趙小六來送茶，看到白明遠對著手稿發呆，問了一句：“白先生，您寫什麼呢？”白明遠把本子合上，搖了搖頭。“沒什麼。寫不下去。”趙小六沒有多問，放下茶，退了出去。他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白明遠還坐在桌前，盯著那個本子發呆。趙小六嘆了口氣，輕輕帶上了門。
安娜在洋貨鋪裡收到了一封信。不是匿名信，是宋南笙從江南寫來的。信封上貼著江南某縣的郵票，戳著郵戳，字跡娟秀，一筆一劃，像練過字的人寫的。安娜拆開信，信紙很薄，只有一頁。宋南笙寫道：“安娜姐姐，我在江南安頓下來了。沈姐姐收留了我，教我繡花。這裡沒有爹，沒有生意，沒有勾心鬥角。我每天早起，繡花，吃飯，睡覺。日子很慢，但很安心。安娜姐姐，你要好好的。替我照顧好我哥。南笙。”
安娜把信看了兩遍，摺好，放進抽屜裡。她想起宋南笙剛來蘇府時的樣子，穿著淡紫色長裙，金髮披肩，五官深邃，像她娘。那時候她以為宋南笙是來挖牆腳的，心裡還酸過一陣子，暗暗跟她較勁，不肯在她面前示弱。現在想想，宋南笙也是個可憐人。有一個那樣的爹，從小在謊言和算計中長大，連自己的親哥哥都不敢認。她拿起筆，想回信，寫了幾行字，又劃掉了。她不知道該怎麼寫。寫“你好好過日子”太輕了，寫“你哥很好”太重了，寫“我也想你”太假了。最後她只寫了一句話：“南笙，你好好過日子。你哥在蘇家很好，你放心。”
她把信摺好，塞進信封，交給春蘭寄出去。春蘭接過信，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名字，沒有問什麼。她知道安娜心裡有事，但她不問。不該問的事，問多了，反而添亂。
林念蘇站在東廂房窗前，看著院子裡的桂花樹。樹光禿禿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雙雙乾枯的手。桂花早就謝了，葉子也落了大半，地上鋪了薄薄一層金黃，是春蘭還沒來得及掃的。安娜從外面進來，腳步很輕，走到他身後，沒有說話。
“安娜，你是不是有心事？”林念蘇沒有回頭。
安娜沉默了一下。“沒有。”
“你在撒謊。”林念蘇的聲音很平靜，但安娜聽得出來，那平靜底下壓著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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