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念蘇的船靠岸時，南洋正下著暴雨。雨水砸在海面上，激起密密麻麻的水花，像無數隻手指在敲擊。趙錚撐著傘站在碼頭上，傘被風吹得東倒西歪，衣裳溼了大半。阿月站在他身後，手裡也撐著一把傘，傘被風吹翻了，她索性收了傘，淋著雨。宋景行站在更後面，縮著脖子，雨水順著他的下巴往下流。
船靠岸了，跳板搭好，林念蘇從船上走下來。他穿著一身靛藍色的長衫，外面罩著一件灰鼠皮的披風，披風被雨水打溼了，沉甸甸地垂著。他比上次見面時瘦了一些，顴骨更突出了，但眼睛還是那樣亮。
“趙錚哥。”他站在趙錚面前，雨水順著他的臉往下流。
“念蘇。”趙錚看著他，嘴角微微動了一下，算是笑了。“你怎麼來了？南洋危險，你不該來。”
“你在這裡，我放心不下。”林念蘇伸出手，握住趙錚的手。趙錚的手很粗糙，掌心全是老繭，指節粗大。兩隻手握在一起，很緊，很久。阿月站在後面，看著這一幕，心裡忽然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滋味。她說不清是什麼，但她知道，那個位置她永遠坐不上去。
回到住處，林念蘇換了身乾衣裳，坐下來喝了一杯熱茶。趙錚把他南洋的情況說了一遍——亨特的船隊、聯合護航隊、內奸的事。林念蘇聽著，沒有說話，手指在茶杯上慢慢轉圈。
“念蘇，你怎麼看？”趙錚問。
林念蘇放下茶杯。“宋明遠不會善罷甘休。他在南洋吃了虧，會在京城找補回來。他在朝中有人，在南洋有兵，在西洋有銀子。他下一步，不會從海上來，會從朝堂上來。”
趙錚的眉頭皺了起來。“你是說——”
“彈劾。他會讓御史彈劾蘇家，說蘇家勾結海盜，走私軍火，私通外國。摺子遞上去，皇上不一定會信，但只要有了疑心，蘇家的日子就不好過了。”林念蘇的聲音很平靜，但趙錚聽得出平靜底下壓著的東西。
“那你打算怎麼辦？”
“等。等他出手。他出手了，我們才能抓住他的把柄。”林念蘇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的雨還在下，海面上灰濛濛的，什麼都看不見。“趙錚哥，你在南洋穩住局面。京城的事，我來對付。”
趙錚點了點頭。“你小心。宋明遠這個人，什麼事都做得出來。”
林念蘇轉過頭，看著他。“我知道。你也小心。”
宋景行站在門外，聽著兩人的對話，手裡攥著那塊懷錶。懷錶走得很穩，滴答滴答，像心跳。他把表貼在耳朵上聽了一會兒，放回袖子裡。
京城這邊，宋明遠的反擊來得比林念蘇預想的更快。
林念蘇還在南洋的時候，御史的摺子就遞上去了。彈劾的內容很毒——說蘇家在南洋勾結海盜，倒賣軍火，私通外國。摺子裡還附了幾封信，是“林念蘇”寫給亨特的，信中稱亨特為“親愛的合作伙伴”，還討論瞭如何分贓。
皇上將摺子留中，沒有發落，但也沒有駁回。訊息傳到蘇府，趙小六氣得直跺腳。“宋明遠這是要置蘇家於死地！那些信明明是假的！林少爺的字跡，我認得！那不是他寫的！”
林辰坐在東廂房，聽著趙小六的話，沒有說什麼。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茶已經涼了，他皺了皺眉。
“太太呢？”
“在洋貨鋪。還沒回來。”春蘭站在門口，手裡拿著抹布，圍裙上沾著麵粉。
林辰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著院子裡的桂花樹。樹光禿禿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雙雙乾枯的手。他想起宋明遠年輕時的樣子，那時候他也是一個意氣風發的年輕人，眼睛裡沒有算計，只有對未來的憧憬。後來銀子多了，心就變了。不是銀子讓他變了，是他自己沒守住。
“太太回來，讓她來見我。”
春蘭應了一聲，退了出去。
安娜收到訊息時，正在洋貨鋪裡算賬。她的算盤珠子停了一下，抬起頭，看著窗外的街景。長寧街上人來人往，熱鬧非凡，誰也不知道蘇家正在經歷一場風暴。她放下算盤，拿起外衣，出了門。
蘇府門口停著一輛陌生的馬車。安娜看了一眼，沒有在意。她走進院子，春蘭迎上來。“小姐，先生在東廂房等您。”
安娜點了點頭，往東廂房走。走到門口，她看到趙小六站在裡面，臉色鐵青。林辰坐在桌前，手裡拿著一封信。
“安娜，你來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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