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掌櫃在南洋的碼頭上召集華商開會那天，天還沒亮，碼頭上就站滿了人。十幾個商號的東家、掌櫃、船老大，烏泱泱一片，有的穿著綢衫，有的穿著短褂，有的腰間別著刀，有的手裡拿著賬本。他們從南洋各個島嶼趕來，坐了幾天幾夜的船，有的還帶來了自己船隊的護衛。亨特的氣焰越來越囂張，再不聯手，大家都活不了。
陳掌櫃站在一個臨時搭起的高臺上，手裡拿著一份名單，唸了十幾家商號的名字。這些都是在南洋經營多年、有船有人的華商。他念完名單，放下紙，看著臺下的人。
“各位，今天請大家來，只有一件事——聯合護航隊。蘇家的趙將軍願意出任總指揮，統一排程大家的船隻和護衛。願意參加的，站到右邊。不願意的，站到左邊。不勉強。”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人聽得清清楚楚。
臺下沉默了幾秒，然後有人動了。城北的林老闆第一個站到左邊。他低著頭，不看任何人。接著又有幾個人跟過去。大部分人都站到了右邊。陳掌櫃看了一眼左邊那幾個人，沒有說什麼。
趙錚站在高臺旁邊，腰桿筆直，臉上沒有表情。宋景行站在他身後，手裡拿著一個本子，記下每個商號的船數、人數、武器。阿月站在更後面，手裡提著一盞燈籠，天還沒全亮。
林老闆站在左邊，低著頭，臉上的表情看不清。趙錚看了他一眼，沒有說什麼。陳掌櫃宣佈聯合護航隊正式成立，趙錚被推舉為總指揮。趙錚走上高臺，看著臺下那些商人、水手、船工。他在邊關帶過兵，在南洋帶過船隊，但從沒被這麼多人信任過。信任是好事，也是負擔。
“各位，既然大家信得過我，我就說幾句。”他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釘子。“第一，聯合護航隊的船隻，統一排程，統一行動。誰也不能單獨出海。第二，護航隊的經費，按各家的船隻數量和貨物價值分攤。陳掌櫃會跟大家算清楚。第三，也是最要緊的一條——誰要是吃裡扒外，給亨特遞訊息，別怪我趙錚不講情面。”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臺下，在左邊那幾個人身上停了一下。“我說完了。”
臺下有人鼓掌，有人交頭接耳，有人面無表情。林老闆站在左邊，低著頭，手在袖子裡攥著拳頭。趙錚走下高臺，宋景行跟在他後面。
“趙將軍，林老闆不對勁。”宋景行的聲音壓得很低。
“我知道。盯著他。”
聯合護航隊成立後，趙錚更忙了。每天要協調十幾家商號的船隻，制定統一的航線，分配護航兵力。他每天只睡兩個時辰，眼下的青黑越來越重。阿月心疼他，每天給他燉湯。趙錚喝完湯，繼續看海圖，連謝謝都顧不上說。
宋景行幫趙錚整理情報。他在西洋長大，懂洋話，也懂西洋人的思維方式。他把亨特近幾個月的活動規律整理成一張表，交給趙錚。
“趙將軍，您看。亨特每次截擊蘇家的船隊，都是在航線最偏僻、風浪最大的路段。這說明他對我們的航線非常熟悉，不是碰運氣，是有情報。”
趙錚看著那張表，手指在海圖上敲著。“內奸不是一兩個人，是一個網路。船隊的人、碼頭的人、商號的人，都有。”
“能查出來嗎？”
“能。但要時間。”
阿月在旁邊聽著，沒有說話。她的手在袖子裡攥著刀柄。
趙錚開始暗中調查。他沒有告訴任何人，包括阿月。每天晚上，他親自去碼頭巡視，觀察每一個進出的人。他讓宋景行藉故跟各個商號的人接觸，套話，分析他們的反應。三天後，他們鎖定了三個嫌疑人——城北林老闆手下的一個船長、一個賬房先生、一個碼頭工頭。
趙錚沒有打草驚蛇，讓宋景行繼續盯著。
聯合護航隊第一次集體出海的前夜，趙錚把各商號的負責人召集到陳掌櫃的議事廳。他宣佈了明天的航線、時間和兵力部署。林老闆坐在角落裡，低著頭，手裡的茶杯端了一晚上，一口沒喝。
散會後，趙錚讓宋景行跟著林老闆。宋景行換了身黑衣，悄悄跟在林老闆的馬車後面。林老闆沒有直接回住處，而是去了海邊的一條小船。船上有一個人，看不清臉。兩人交談了幾句，那人遞給林老闆一個小布包。林老闆接過布包，揣進懷裡，匆匆離開了。
宋景行等林老闆走遠，摸到小船旁邊。船上的人已經走了，但留下了一個油紙包。他撿起來，開啟，裡面是幾張紙條，上面寫著聯合護航隊的航線、時間和兵力部署。他認得林老闆的字跡。
第二天一早，宋景行把紙條交給趙錚。趙錚看了一遍，把紙條放在桌上。
“趙將軍，要不要抓人？”
“不急。等他把訊息送出去，再抓。”趙錚站起來，走到窗前。“讓他的訊息送出去，亨特就會按他的情報來截擊。我們提前調整航線，打亨特一個埋伏。”
宋景行愣了一下。“您這是將計就計？”
“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