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景行收到父親的信時，正在賬房裡對賬。趙小六去庫房盤點，賬房裡只有他一個人，算盤珠子噼裡啪啦響，聲音單調而枯燥。信是從門縫裡塞進來的，沒有署名，沒有落款，只有一行字：“景行，你娘臨死前託我告訴你，她希望你回到宋家，繼承家業。”字跡是宋明遠的，一筆一劃，工工整整，像印出來的。宋景行認得這個字跡，小時候他爹教他寫字，就是這樣的筆鋒，這樣的力道。那時候爹對他還有耐心，還會在他寫錯的時候握住他的手，一筆一劃地糾正。後來就不了。後來爹只會摔東西、打人、罵他是廢物。
宋景行把信放下，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娘死的時候他在場。那年他十歲，娘躺在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頭，眼睛深陷，嘴唇發白。她拉著他的手，說了一句話，聲音很小，小到他湊到嘴邊才聽清——“景行，你要做一個好人。不要像你爹。”那是娘這輩子最後一句話。他沒有告訴爹，爹也沒有問。爹只關心娘死後留下的那些銀子、房產、還有他在西洋的生意。他從來沒有問過娘臨死前說了什麼。現在他寫信來說，娘希望他回去，繼承家業。
宋景行把信攥在手心裡，攥了很久。紙皺了，他沒有鬆開。他想起孃的臉，想起她臨終前那雙手——枯瘦、冰涼、指甲發紫。她拉著他的手，用了最後的力氣，像是要把那句話刻進他的骨頭裡。他那時候不懂，現在懂了。娘不是要他繼承家業，是要他做一個好人。他爹不懂。他爹永遠不會懂。
安娜端著一杯茶從門外經過，看到宋景行坐在桌前發呆，手裡攥著一張紙。她停下來，敲了敲門框。“景行，怎麼了？”宋景行抬起頭，把信遞給她。安娜接過去，看了一遍，沉默了片刻。她把信還給宋景行，在他對面坐下來。
“你想回去嗎？”
宋景行搖了搖頭。“不想。但他是我爹。他老了。而且他說……娘希望我回去。”
安娜看著他，目光平靜。“景行，你娘真的說過這話嗎？”
宋景行低下頭。“沒有。她只說了一句話。她讓我做一個好人。”他的聲音有些哽咽。“娘從來沒讓我回去過。她不想讓我回去。她怕我變成爹那樣。”安娜沒有說話，等著他繼續。窗外的陽光照進來，落在兩個人之間的桌面上，把空氣中的浮塵照得清清楚楚。
宋景行把信摺好，塞進袖子裡。“安娜姐，你說我該怎麼辦？”“你想怎麼辦就怎麼辦。蘇家不逼你。你想回去，蘇家不攔你。你想留下，蘇家歡迎你。”安娜站起來，走到門口，又回頭。“景行，不管你選哪條路，你都要記住你孃的話。做一個好人。不是選對了路就是好人，是走對了路才是好人。”
宋景行一個人坐在賬房裡，從中午坐到傍晚。算盤沒再響過，賬本沒再翻過。他看著窗外的陽光從東邊移到西邊，從白色變成金色，又從金色變成紅色。他看著院子裡那棵桂花樹，光禿禿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雙雙乾枯的手。他想起小時候，娘也在院子裡種過一棵桂花樹。每年秋天，桂花開了，滿院飄香。娘把桂花摘下來，曬乾了泡茶喝。爹不喜歡桂花茶，嫌太甜。娘說，桂花茶是甜的，日子也是甜的。爹說，日子是苦的，銀子才是甜的。
他把那封信從袖子裡拿出來，又看了一遍。然後鋪開信紙，提筆寫回信。寫了又撕，撕了又寫。寫了很多遍，紙簍裡堆滿了揉成團的廢紙。他寫“爹，我不回去”，太硬了。寫“爹，我想留在蘇家”，太軟了。寫“爹，你保重”，太輕了。他寫了整整一夜，天亮的時候，終於寫好了一封短得不能再短的信。信紙上只有一行字——“爹，你騙我。娘沒有說過那句話。我不會回去。你保重。”
他把信摺好，塞進信封。然後又拿出一張紙，寫了另一封信。這次寫得很順，像是不用想，那些話早就憋在心裡了。“南笙，你走吧。離開爹。去一個沒人認識你的地方，重新活一次。不要像我一樣，等到遍體鱗傷才逃出來。你還年輕，還有機會。哥。”他把兩封信都交給趙小六，讓他幫忙寄出去。趙小六接過信，看了看信封上的名字，嘆了口氣。
“景行，你想好了？”
“想好了。這裡才是我的家。”宋景行看著賬房裡那些熟悉的桌椅、算盤、賬本，看著窗外正在掃院子的春蘭，看著遠處東廂房亮著的燈。“這裡的人，才是我的家人。”趙小六拍了拍他的肩膀，沒有再勸。
宋明遠收到信時，正在宋府的書房裡喝茶。信很短，他一眼就看完了。他把信放在桌上，沒有生氣，沒有摔東西，只是沉默了很久。宋南笙站在他旁邊，看著他的側臉，看到他眼角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抽動。她從未見過父親這副表情。
“爹，哥說了什麼？”
宋明遠沒有說話，把信遞給她。宋南笙接過信，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信紙上只有一行字——“爹，你騙我。娘沒有說過那句話。我不會回去。你保重。”她的手指在“騙”字上停了一下。她抬起頭，看著父親。
“爹，您真的騙了他？”
宋明遠沒有回答。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的月亮很圓，很亮。他看了一會兒，轉過身。“南笙，你哥在信裡寫了什麼？還有別的嗎？”
宋南笙搖了搖頭。“沒有。只有這一封。”她低下頭，不讓父親看到她的眼睛。另一封信在她袖子裡，她還沒有拆。她等父親走了，才拿出來看。信很短，只有幾行字。她看完後，把信貼在胸口，哭了。
那天夜裡，宋南笙收拾了簡單的行李，從後門離開了宋府。她沒有告訴任何人她要去哪裡，只在桌上留了一張紙條：“爹，我走了。不要找我。”宋明遠第二天早上看到紙條，臉色鐵青。他對周先生說：“派人去找。找到她，帶回來。”周先生低下頭，應了一聲。他走出書房，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他不知道該不該告訴宋明遠，宋南笙走的時候，眼角掛著淚，嘴角卻帶著笑。她終於自由了。
宋南笙沒有去蘇府，她知道自己不受歡迎。她也沒有去找哥哥，她不想連累他。她去了江南。江南有沈芸，有繡坊，有她從未見過的水鄉。她不知道自己能在那裡待多久，但她知道，她不想再回去了。
沈芸在繡坊裡接待了宋南笙。她看到這個風塵僕僕的姑娘，沒有問來歷，沒有問身份，只是給她倒了杯茶，讓她坐下。
“你從哪裡來？”
“京城。”
“來這裡做什麼？”
“找一個人。”
“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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