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明遠得知自己書中的內容被宋明遠利用的訊息，是從趙小六嘴裡聽到的。趙小六不是故意要告訴他，是嘴漏了。那天傍晚，白明遠去賬房找趙小六借一本舊賬本參考，走到門口，聽到趙小六在裡頭跟春蘭說話。他本來沒想偷聽，但“白先生”三個字飄出來，他的腳步就釘住了。
“春蘭，你說白先生那書，寫得是好，可宋明遠拿它當情報使，這事能怪白先生嗎？”趙小六的聲音壓得很低，但在安靜的黃昏裡，每一個字都像針尖紮在白明遠心上。春蘭嘆了口氣，“怪他有什麼用？他又不是故意的。要怪，怪宋明遠太陰。”趙小六把賬本往桌上一拍，“可白先生自己心裡過不去啊。他那個人，什麼事都往自己身上攬。”
白明遠站在門外，手裡的賬本滑落在地，發出一聲悶響。趙小六聽到聲音，拉開門，看到白明遠臉色煞白地站在門口，嘴唇在抖，眼睛裡有血絲。兩個人都愣了片刻。
“白先生，您——”
“六叔，您剛才說的，是真的？”白明遠的聲音很平靜，但趙小六聽得出平靜底下壓著的東西，像冰面下的暗流，一旦裂開就收不住了。
趙小六張了張嘴，想否認，但看到白明遠的眼神，知道瞞不住了。他嘆了口氣，把事情一五一十說了。宋明遠的人把白明遠書中關於蘇家船隊航線的描述摘出來，交給了亨特。亨特根據這些情報，在海上精準截擊蘇家的船隊。蘇家沉了三條船，死了十幾個人。白明遠聽完，沒有說話，轉身走了。
趙小六追出去，他已經走遠了。
白明遠把自己關在書房裡，一天沒出來。春蘭送飯進去，他沒吃。趙小六去敲門，他不應。安娜去敲門，門開了。他站在門口，眼眶紅紅的，臉上的疲憊像是老了十歲。安娜看著他的臉，那張原本清秀文雅的臉上，此刻寫滿了自責。
“白先生，這不是你的錯。是宋明遠太卑鄙。”
白明遠搖了搖頭，聲音沙啞。“安娜姑娘，我寫的每一個字，都是我親眼看到的。我以為是在記錄蘇家的輝煌，沒想到成了敵人的武器。那些人，那些死了的人，他們是因為我才死的。”
“不是因為你。是因為宋明遠。刀可以殺人，也可以切菜。刀沒有錯，錯的是拿刀的人。你的書是刀，拿刀的人是宋明遠。”安娜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很重。
白明遠看著她，苦笑了一下。“安娜姑娘，你不用安慰我。我知道你是好意。但我心裡過不去。那些人，那些死了的人，他們的家人還在等他們回去。”他頓了頓，“我還有什麼臉待在蘇家？”
“你走了，宋明遠就贏了。”安娜的聲音忽然重了起來。“他等的就是你走。你走了，蘇家就少了一個人。他就多了一分勝算。白先生，你想讓他贏嗎？”
白明遠愣了一下。他看著安娜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沒有憐憫，沒有安慰，只有一種沉甸甸的東西。不是請求，是命令。
“不想。”
“那就別走。”
白明遠低下頭，沉默了很久。安娜站在門口，沒有進去，也沒有離開。春蘭端了熱湯過來，看到兩人對峙著，猶豫了一下，把湯放在門口，悄悄退開了。風吹過來，湯碗上飄起一縷白汽，很快就散了。
林念蘇來的時候，已經是晚上了。他沒有敲門，直接推門進去。白明遠坐在書桌前，面前攤著一沓手稿，不是新的，是舊的——那些從火堆裡搶出來的，邊角焦黃，字跡模糊。他一張一張地看，看得很慢，像是在跟那些字告別。
“白先生。”林念蘇在他對面坐下來。
白明遠抬起頭，看著他。“林少爺，我想把第六卷燒了。重寫。不寫風花雪月，寫血淋淋的事實。寫那些死在南洋的水手，寫那些被海盜吊在碼頭上的商人，寫宋明遠的手段。讓所有人知道，蘇家在南洋流了多少血。”他的聲音有些發抖，但他的眼睛很亮。
林念蘇看著他，沉默了很久。“寫。出了事，蘇家兜著。”
白明遠愣了一下。“林少爺，您不怕得罪人？”
“怕。但不能因為怕就不做。”林念蘇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沒有月亮，天很黑，什麼都看不見。“白先生，您寫書是為了什麼？”
白明遠想了想。“為了讓更多人知道蘇家的事。”
“不止。是為了讓更多人記住那些不該被忘記的人。”林念蘇轉過身。“那些死在南洋的水手，他們的家人也許一輩子都不會看到你的書。但你寫了，就有人會看到。有人看到了，他們就沒有白死。”
白明遠的眼淚掉下來了。他沒有擦，任眼淚流。他想起邊關的風沙，想起那些守邊關計程車兵，想起沈芸在信中說——“你把邊關的風沙寫活了，把那些守邊關的人寫活了。”他寫得活他們，卻害死了南洋的人。他不知道自己還有沒有資格繼續寫。
“白先生，你的書沒有錯。錯的是用書的人。”林念蘇的聲音不高不低，像在說一件很普通的事。“刀可以殺人，也可以切菜。刀沒有錯，錯的是拿刀的人。你繼續寫。把蘇家怎麼打敗亨特的事寫進去，把宋明遠的陰謀寫進去。讓所有人知道，蘇家不怕他們。”
白明遠低下頭，看著那些燒焦的手稿。他把手稿一張一張地收起來，疊好，放進抽屜裡。然後鋪開一張新紙，提起筆，寫下第六卷的第一行字：“南洋的風浪很大，但蘇家的船沒有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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