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錚的信送到蘇府時，林念蘇正在賬房裡對著那筆五萬兩的爛賬發愁。賬本攤在桌上，翻到那一頁，數字像釘子一樣紮在眼裡。趙小六站在旁邊，手裡拿著那塊刻著“東方明珠”的銅令牌，翻來覆去地看，像是要從銅裡看出什麼名堂來。春蘭端了茶進來，看到兩個人的臉色，把茶放下，悄悄退了出去。
“小少爺，這筆賬不能就這麼掛著。五萬兩銀子，不是小數目。南洋分號那邊我已經問過了，他們根本沒匯過這筆銀子。經手人劉賬房跑了，生不見人死不見屍。賬上憑空多出五萬兩，哪天官府來查，蘇家就是洗錢。”趙小六的聲音有些發緊，把令牌放在桌上，金屬碰撞木頭，發出一聲悶響。
林念蘇沒有回答。他盯著那筆賬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陽光從東邊移到了西邊，久到春蘭進來換了三次茶，茶水從熱變涼，從涼變溫，又變涼。他合上賬本，靠在椅背上。
“六叔，你說宋明遠為什麼要往蘇家的賬上塞銀子？他要栽贓，五萬兩太少。他要洗錢，五萬兩太多。他到底想幹什麼？”
趙小六愣了一下。他想了很久，想不出答案。“也許……他只是想讓我們亂？賬亂了，心就亂了。心亂了，蘇家就亂了。”
林念蘇沒有接話。他站起來，走到窗前。院子裡桂花樹光禿禿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雙雙乾枯的手。他忽然想起宋明遠說的那句話——“你身邊的人，也許已經被他收買了。”不是銀子，是把柄。五萬兩銀子是餌，真正的鉤子，是那個經手的人。劉賬房跑了，但他一定留下了什麼。也許是另一本賬，也許是一封信，也許是某個人。
“六叔，查一下劉賬房在蘇家的時候，跟誰走得近。不是賬房的人，是外面的人。”
趙小六點了點頭，轉身走了。
白明遠在書房裡寫第六卷。他的手稿燒了大半，剩下的都是從火堆裡搶出來的，邊角焦黃，字跡模糊。他一張一張地整理，把能辨認的挑出來，重新謄寫。寫到劉賬房的名字時，他的筆停了。劉賬房是他介紹來的，在邊關認識的一個落第秀才，算賬是好手，人看起來也老實。他怎麼也想不到那個人會背叛蘇家。他不知道宋明遠用了什麼手段，是銀子，還是把柄？他不敢想。他怕想多了，連自己都不敢信了。
安娜端了一碗蓮子羹進來，放在桌上，看了一眼他手裡的手稿。“白先生，還在寫？”
“嗯。寫到劉賬房了。”
安娜沉默了一下。“白先生，不是你的錯。是宋明遠太卑鄙。”
白明遠苦笑了一下。“安娜姑娘，你不用安慰我。我知道不是我的錯，但我心裡過不去。他是我介紹來的。蘇家信任我，我把賊領進了門。”
安娜在他對面坐下來，看著他。“白先生，你知道宋明遠為什麼要用劉賬房嗎？因為他是你介紹來的。蘇家信任你，所以信任他。宋明遠要的，就是蘇家的信任。他要讓蘇家知道，信任是會出錯的。錯了，就不敢再信了。不信了，人心就散了。”
白明遠抬起頭，看著安娜。她的眼神很平靜，像一潭死水，但底下有暗流。
“安娜姑娘，你好像很懂宋明遠。”
安娜低下頭。“我不懂他。但我懂這種人。”她的聲音很輕。
趙小六查了三天，查到了一個人。劉賬房在蘇家的時候，跟碼頭上的一個工頭走得很近。那個工頭姓馬，叫馬三，負責蘇家船隊的裝卸貨。劉賬房每次去碼頭，都會找馬三喝酒，兩人在碼頭邊的小酒館裡一坐就是大半夜。
趙小六去找馬三。馬三不在，跑了。他的工棚裡空空蕩蕩，連鋪蓋都沒來得及收，一床破被子捲了一半，像是走得很急。趙小六翻遍了他的東西，在床板底下找到了一張紙條，上面寫著一行字：“事成之後，去南洋找你哥。”
趙小六把紙條攥在手心裡，回到蘇府，交給林念蘇。林念蘇看了紙條，沉默了一會兒。“他哥在南洋。”
“小少爺，您是說——”
“宋明遠在南洋有人。亨特，海蛇，還有馬三的哥。他們都是宋明遠的棋子。”
林念蘇把紙條摺好，放進抽屜裡，和那塊銅令牌放在一起。他把抽屜鎖上，鑰匙掛在腰上。
“六叔，從今天起，蘇家所有接觸船隊資訊的人，都要查。不是不信任他們，是不敢信。”
趙小六點了點頭。“小少爺，我明白。”
白明遠在第六卷中寫了一段話，寫完後看了很久，沒有撕。他把那段話念給安娜聽：“信任像一面鏡子，碎了就粘不回來了。宋明遠要碎的，不是蘇家的生意，是蘇家的人心。”
安娜聽完，沉默了一會兒。“白先生，這段話寫得好。留著。”
白明遠點了點頭，把那段話留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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