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三的口供像一根斷掉的線索,明知道那頭拴著大魚,卻怎麼也拽不動。趙小六把那幾個潑皮關在柴房裡,一天給兩頓飯,不餓死也不撐飽。馬三蹲在牆角,頭上還纏著昨晚被揍時留下的布條,血跡已經幹了,變成黑紅色。他不敢看趙小六,每次趙小六進來送飯,他都把臉埋進膝蓋裡,像一隻把頭埋進沙子的鴕鳥。
“馬三,我再問你一遍,那個姓周的,還有什麼特徵?”趙小六蹲在他面前,手裡端著一碗粥。粥是涼的,上面結了一層薄膜,他也不嫌,自己喝了一口,把剩下的放在地上。
馬三抬起頭,眼睛裡有血絲,嘴唇乾裂。“趙總管,我真的只知道這麼多了。他戴口罩,戴帽子,看不清臉。聲音也不像京城人,帶著西洋口音。”他的聲音沙啞,像是砂紙磨在石頭上。
趙小六盯著他看了片刻,站起來,轉身走了。
林念蘇在東廂房聽到這個訊息,沉默了很久。趙小六站在他面前,把自己知道的情況又說了一遍——姓周的,四十來歲,瘦高個,穿灰色綢衫,戴口罩,戴帽子,有西洋口音。林念蘇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著。
“西洋口音?你確定?”
“馬三說的。他說那人的大靖話不太標準,舌頭打不直,像是說慣了洋話的人。”
林念蘇的手停了。西洋口音,灰色綢衫,戴口罩。宋明遠身邊的人,符合這些特徵的只有周先生。周先生是宋明遠從西洋帶回來的,在西洋待了十幾年,大靖話說不標準很正常。但他做事很謹慎,從不留下痕跡。馬三不認識他,就算當面指認,他也完全可以不認賬。
“六叔,那幾個人先關著。不要打,不要罵,給口飯吃。”
趙小六點了點頭。“小少爺,他們要是跑了——”
“跑不了。柴房的門鎖著,窗戶有鐵欄。跑不出去。”
趙小六應了一聲,轉身走了。
白明遠在書房裡寫第十二卷。他的右手還在抖,不是怕,是氣。昨晚那根棍棒砸下來的聲音,還在腦子裡迴盪。他寫得很慢,一筆一劃,像是在刻字。他寫道:“宋明遠買兇傷人,想打斷我的手。手沒斷,書還在寫。他怕了。他越怕,我越要寫。”春蘭端了湯進來,看到白明遠臉色發白,眼下的青黑重得像抹了炭灰,把湯放在桌上。
“白先生,您喝湯。昨晚受驚了,多喝點補補。”
白明遠端起碗,喝了一口。“春姨,我沒事。讓您擔心了。”
春蘭嘆了口氣。“白先生,您說那個宋明遠,怎麼就這麼壞呢?他害了那麼多人,怎麼就不怕報應呢?”
白明遠放下碗。“他會怕的。等他怕的時候,就晚了。”
安娜在洋貨鋪裡算賬,算盤珠子噼裡啪啦響。春蘭站在旁邊,手裡拿著一塊抹布,擦著櫃檯。安娜算完一頁,翻過去,又算第二頁。算錯了,重新算。又算錯了,又重新算。春蘭看不下去,走過去按住算盤。
“安娜姑娘,您歇歇吧。心不靜,算不對。”
安娜放下算盤,靠在椅背上。“春姨,我靜不下來。我一閉眼,就看到白先生被人打的樣子。他的手要是斷了,書就寫不了了。書寫不了,宋明遠就贏了。蘇家就完了。”
春蘭在她對面坐下來。“安娜姑娘,您別怕。白先生的手沒斷。他還在寫。蘇家不會完。”
安娜看著她,忽然笑了。“春姨,您比我還信蘇家。”
春蘭也笑了。“不是信。是知道。蘇家什麼風浪沒見過?趙德芳,安國公,承恩公,李公公,哪一個不比宋明遠厲害?蘇家都挺過來了。這次也能。”
林念蘇去了刑部,找王尚書。王尚書在書房裡看案卷,看到林念蘇進來,放下案卷,指了指對面的椅子。林念蘇坐下來,把白明遠遇襲的事說了一遍。王尚書聽完,沉默了很久。
“林念蘇,你有證據嗎?”
“沒有直接證據。指使者是一個姓周的,是宋明遠身邊的人。但他不露面,不留證據。那幾個動手的潑皮只知道中間人,不知道幕後主使。”
王尚書嘆了口氣。“沒證據,我也幫不了你。刑部辦案,要講證據。沒有證據,不能抓人。”
林念蘇點了點頭。“我知道。我來找您,不是為了抓人。是為了告訴您,宋明遠在京城,他還會害人。您幫我盯著他。他有什麼動靜,您告訴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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