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弗朗西斯科的船在天津港靠岸時，天還沒亮。霧很大，碼頭上灰濛濛的，看不清對面的人影，連棧橋盡頭的燈籠都只剩下一個模糊的光暈，像一隻快要熄滅的眼睛。船頭的水手甩出纜繩，碼頭上的腳伕接住了，套在纜樁上，一圈兩圈，系得死死的。纜繩繃緊的瞬間，船身晃了一下，木頭髮出一聲沉悶的呻吟。
小弗朗西斯科站在船頭，孩子抱在懷裡，用毯子裹著，只露出半張小臉。霧水打溼了毯子，孩子的頭髮溼漉漉的，貼在額頭上，嘴唇還有些發白，但呼吸平穩。三天的高燒終於退了，吳大夫說這孩子底子好，換了一般人，燒到那個程度，腦子都要燒壞。小弗朗西斯科點了點頭，什麼也沒說，在床邊守了三天三夜，直到孩子退燒才閤眼。
“到了。”小弗朗西斯科輕聲說。孩子在他懷裡動了動，小手抓住他的衣領，攥得很緊，沒有醒。他在夢裡皺了一下眉頭，不知道夢到了什麼。
林念蘇站在碼頭上，舉著一盞燈籠。燈光昏黃，在霧中照不了多遠，連自己的腳尖都看不太清。安娜站在他旁邊，手裡也舉著一盞，風吹得火光搖搖晃晃，她的裙襬在風中翻飛，頭髮也被吹亂了，她沒有去攏，眼睛一直盯著海面。秦牧之站在更遠處，穿著一件灰色的長衫，頭髮被霧水打溼了，貼在額頭上，水珠順著下巴往下滴。他沒有撐傘，也沒有舉燈，就那麼站著，像一尊石像，一動不動。沒有人知道他什麼時候來的，也許天沒亮就來了，也許站了一夜。
船靠岸了，跳板搭好，木板溼滑，踩上去吱呀作響。小弗朗西斯科抱著孩子走下來，腳踩在棧橋上，每一步都很穩。他走到秦牧之面前，把孩子遞過去。
“他睡著了。燒已經退了，大夫說沒事了。就是受了點驚嚇，養幾天就好。”他的聲音有些啞，三天沒怎麼說話，嗓子像生了鏽。
秦牧之接過孩子，抱在懷裡。孩子很輕，輕得像一片葉子，抱在手裡幾乎感覺不到重量。他把臉埋在孩子的頭髮裡，閉上了眼。肩膀在微微發抖，他咬著牙，不讓自己哭出來。安娜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幕，眼眶紅了，用手背擦了擦眼睛。林念蘇把手搭在她肩上，沒有說話。
“秦老闆，回去吧。外面冷，孩子剛病好，不能再著涼。”小弗朗西斯科的聲音很輕，像是在哄孩子。
秦牧之睜開眼，點了點頭。“謝謝你。謝謝你救了他。你是我們父子的恩人。這輩子還不清，下輩子還。”
小弗朗西斯科擺了擺手。“別謝我。謝林少爺。是他讓我去的。沒有他，我不知道孩子在哪兒。宋明遠藏得很深，不是一般人能找到的。我們在西洋查了很久，換了好幾條線索，才摸到那個小鎮。”
秦牧之轉過身，看著林念蘇。他沒有說話，只是深深鞠了一躬。腰彎得很低，額頭幾乎碰到膝蓋。林念蘇扶住他。“秦老闆，您別這樣。孩子安全就好。回去歇著吧。明天還有事。”
秦牧之直起身，抱著孩子，上了馬車。馬車動了，車輪碾過青石板，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響。秦牧之掀開簾子，看著林念蘇，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但沒說出來。馬車消失在霧中，只留下漸漸遠去的車輪聲。
小弗朗西斯科站在碼頭上，看著馬車遠去，轉過身。“林少爺，我也該回去了。西洋那邊還有事等著我。我爹年紀大了，船隊的事不能總讓他一個人操心。他現在走路都費勁，上次出海還摔了一跤，我不放心。”
林念蘇握住他的手。“謝謝你。這次多虧了你。沒有你，秦牧之的孩子救不出來。宋明遠手裡有這張牌，我們永遠被動。”
“別謝我。我們是兄弟。兄弟之間，不用謝。”小弗朗西斯科拍了拍他的肩膀，轉頭看向安娜。“安娜，照顧好念蘇。他這個人，什麼都悶在心裡。你們女人要學會多問問，不然他什麼時候把自己悶壞了都不知道。他小時候就這樣，現在長大了還是這樣。”
安娜笑了。“我會的。你路上小心。到了西洋，給我寫信。”
小弗朗西斯科上了船，站在船頭，衝岸上揮手。船緩緩駛離港口，消失在霧中。安娜還站在那裡，手裡舉著燈籠，燈籠的光在霧中越來越暗，最後連光都看不見了。
“走吧。回去了。”林念蘇接過她手裡的燈籠，吹滅了。
秦牧之回到秦府，把孩子放在床上，給他蓋好被子。孩子翻了個身，小手抓住秦牧之的手指，攥得很緊，像怕他跑掉。秦牧之坐在床邊，看著孩子的臉。月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孩子臉上，把小臉的輪廓映得很柔和，睫毛很長，像他媽媽。他想起孩子出生那天，他站在產房外面，聽到第一聲啼哭，腿軟得站不住，扶著牆才沒倒下。孩子的母親抱著孩子，對他說你看，這是我們的兒子。他哭得像個孩子。孩子的母親已經不在了，他不能再讓兒子出事。
“爹。”孩子忽然叫了一聲，聲音很輕，像是夢話。
秦牧之握緊了他的手。“在。爹在。”
孩子沒有再說話，呼吸平穩下來，嘴角微微翹著，像是在做一個好夢。秦牧之看著他的臉，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月亮從東邊移到了西邊，久到他的腿麻了，換了個姿勢繼續坐。
天亮的時候，孩子醒了。他睜開眼，看著陌生的天花板，愣了片刻，然後轉過頭，看到秦牧之坐在床邊，笑了。
“爹。”
“醒了？餓不餓？”秦牧之的聲音有些啞。
孩子點了點頭。秦牧之站起來，腿一軟，差點摔倒。他扶著床沿站穩了，走出去叫女人端粥來。女人早就準備好了，粥一直溫在灶上，小米粥，熬得濃稠，上面飄著幾顆紅棗。她端著粥走進來，看到孩子醒了，笑了。
“托馬斯，你終於醒了。你爹守了你一夜，眼睛都沒合過。”
孩子看著秦牧之，眼睛裡有光。“爹，你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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