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喬治小鎮的夜晚比大靖安靜得多。沒有更夫的梆子聲,沒有長寧街上的燈籠,只有海風穿過橡樹林的嗚咽,一下一下,像有人在哭。小弗朗西斯科趴在草叢裡,夜露打溼了他的衣袖,涼意順著胳膊往上爬,他一動不動。面前那座農莊的輪廓在月光下若隱若現,兩層小樓,石頭砌的牆,屋頂的瓦片缺了好幾塊,用油氈紙壓著。院牆不高,但頂上拉著鐵絲網,月光照在上面,閃著冷冷的寒光。
“就是這裡?”身邊的手下壓低聲音。
“就是這裡。”小弗朗西斯科用望遠鏡又觀察了一遍,把農莊的每一個角落都刻在腦子裡。門口一個守衛,靠著門框抽菸,菸頭的火光一明一暗;後院一個,坐在板凳上打瞌睡,腦袋一點一點的;樓上窗戶透出昏黃的燈光,人影晃動,不知道有幾個。“守夜的三個。門口一個,後院一個,樓上還有一個。輪班換,四個時辰一換。樓上那個可能是頭目,屋裡亮著燈。”
小弗朗西斯科看了看懷錶,指標指向凌晨一點四十七分。這是人最困的時候,也是動手的最佳時機。他把短刀從腰間抽出來,刀刃在月光下閃了一下,又被他用布裹住。“分兩路。一隊從正面,一隊從後面。不要開槍,用刀。不要留活口,也不要多殺。儘量抓活的,問出口供。孩子在哪裡,還有沒有別的看守。”
他帶著幾個人從正面摸過去。守衛靠著門框抽菸,腦袋一點一點的,菸灰掉在衣領上,他渾然不覺。小弗朗西斯科繞到他身後,腳步輕得像貓。他捂住守衛的嘴,一刀割喉,動作乾淨利落,血濺在門板上,暗紅一片。守衛掙扎了幾下,不動了。菸頭掉在地上,嗤的一聲滅了。他們把屍體拖到暗處,用枯草蓋住。
後院的守衛在打瞌睡,靠在牆根,帽子蓋著臉,呼嚕聲一陣一陣的。小弗朗西斯科的人摸到他身邊,一刀解決了,連哼都沒哼一聲。
樓上那個最麻煩。窗戶亮著燈,人影在窗簾上晃來晃去。小弗朗西斯科貼著牆根,走到樓下,聽了一會兒。裡面有人在說話,洋話,帶著濃重的口音,聽不太清,但語氣很輕鬆,像是在聊天。不止一個人,至少兩個。
“樓上至少兩個人。一個在說話,另一個在笑。”小弗朗西斯科壓低聲音。“我從樓梯上,你們從窗戶。”
樓梯在老房子的另一側,木頭的,踩上去會響。小弗朗西斯科脫了鞋,赤腳踩在臺階上,一步一步往上挪。每走一步,停下來聽一聽。樓上的笑聲還在繼續,偶爾夾雜著碰杯的聲音。他們在喝酒。喝酒的人反應慢,這是好機會。
他摸到二樓,蹲在樓梯口,探出頭看了一眼。走廊盡頭有一扇門,門半開著,燈光從裡面洩出來。他貓著腰走過去,貼著牆,從門縫往裡看。兩個男人坐在桌邊,一個背對著門,一個側著身。桌上擺著酒瓶、酒杯、吃剩的麵包。角落裡有一張小床,床上蜷縮著一個小小的身影,被子蹬在地上。
孩子在那裡。
小弗朗西斯科的心跳快了一下。他深吸一口氣,推開門。聲音驚動了背對著門的那個人,他轉過頭,還沒看清來人,一刀已經割開了他的喉嚨。側著身的那個反應快,伸手去摸腰間的刀。小弗朗西斯科一腳踢翻桌子,酒杯酒瓶砸在地上,碎片四濺。那人被桌子撞得往後退了一步,還沒站穩,刀已經到了。
兩個人都解決了。小弗朗西斯科走到床邊,蹲下來。孩子縮在牆角,渾身發抖,用被子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只露出一雙眼睛。
“別怕。我是你爹的朋友。你爹讓我們來接你回家。”小弗朗西斯科用洋話輕聲說,聲音很柔,像是在哄自己的兒子。
孩子沒有動,眼睛瞪得大大的,裡面全是恐懼。
“你叫托馬斯,對不對?你爹叫秦牧之。他讓我告訴你,海邊的那隻貝殼,他還留著。”小弗朗西斯科伸出手。“你小時候在海邊撿的貝殼,你爹一直放在書桌上。你還記得嗎?”
孩子的眼淚掉下來了。他鬆開被子,撲進小弗朗西斯科懷裡,哭得渾身發抖。
“走,我們回家。”小弗朗西斯科把孩子抱起來,用外衣裹住,轉身就走。
他們撤出農莊,沿著來路往回跑。跑過草叢,跑過橡樹林,跑過碎石路。身後的農莊越來越遠,燈光越來越暗,最後消失在夜色裡。沒有人追上來。
上了船,小弗朗西斯科才鬆了一口氣。他把孩子放在床上,蓋好被子。孩子還在發抖,嘴唇發白,額頭滾燙。
“燒水,拿藥。”小弗朗西斯科對船醫說。
船醫是個四十來歲的胖子,姓吳,在海上跑了二十年,什麼傷都見過。他給孩子把了脈,翻開眼皮看了看,眉頭皺了起來。“受了驚嚇,又著了涼,燒得不輕。得趕緊退燒,不然會出大事。”
小弗朗西斯科守在床邊,一夜沒睡。他用溼毛巾敷孩子的額頭,隔一會兒換一次。孩子燒得迷迷糊糊,嘴裡一直喊“爹”,聲音斷斷續續的,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來的。小弗朗西斯科握著他的手,輕聲說:“托馬斯,你爹在等你。你撐住,很快就到了。”
孩子在第二天早上退了燒。他睜開眼,看著陌生的艙頂,愣了很久。艙頂是木頭的,被油煙燻得發黑,有一道裂縫從這頭裂到那頭。他轉過頭,看到小弗朗西斯科坐在床邊,趴在床沿上睡著了,手裡還攥著溼毛巾。
托馬斯沒有叫醒他。他躺在那裡,看著這個陌生男人趴在床沿上睡覺的樣子,忽然覺得,大靖那邊,也許沒有那麼可怕。
小弗朗西斯科醒來的時候,已經是中午了。他揉揉眼睛,看到孩子正睜著眼睛看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