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明遠沒有遞帖子，沒有讓人通報，一個人站在蘇府門口。他穿著一身黑色的西裝，燙得筆挺，領口繫著一條銀灰色的領帶，手裡拄著象牙手杖，手杖頂端的祖母綠在暮色中幽幽地泛著光。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臉上的皺紋在夕陽下像刀刻的，每一道都藏著算計。他站了很久，久到門房老張頭進去通報了三遍，久到蘇府的燈籠一盞一盞亮起來，久到長寧街上的行人漸漸稀少。他沒有催，也沒有走，就站在那裡，像一棵移栽過來的樹，不知道能不能活，但必須站著。
“讓他進來。”林念蘇在東廂房放下賬本，聲音很平靜。安娜從屏風後面出來，站在他旁邊，臉上沒有表情，但手在袖子裡攥著。趙小六站在門口，手按在腰間，防備著。
宋明遠走進前廳，站在門口，看著林念蘇。兩個人對視了幾秒，誰都沒有先開口。宋明遠的眼睛裡有一種說不清的光，不是恨，不是怒，是一種疲憊，像是跑了很遠的路，終於跑不動了。
“林少爺，打擾了。”宋明遠先開口，聲音有些啞。
“宋老闆，請坐。”林念蘇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宋明遠坐下來，把手杖靠在桌腿邊。春蘭端了茶上來，放在他面前，他看了一眼，沒有喝。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著，節奏很慢，像是在打拍子。
“林少爺，我今天來，不是來吵架的。是來談事的。”
林念蘇沒有接話，等著他繼續。
宋明遠沉默了一下，像是在組織語言。“你收手吧。你贏不了我的。我有西洋的勢力，有朝中的人脈，有花不完的銀子。你呢？你有什麼？蘇家只是一個大靖的商號，出了大靖，誰認識你？你在西洋沒有根基，在南洋靠趙錚撐著，在京城靠白明遠的書撐著。趙錚能撐多久？白明遠的書能寫多久？你撐不了多久了。”
林念蘇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我有蘇家。有人心。有朋友。你沒有。”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
宋明遠笑了，那笑容很冷，像冬天的霜。“朋友？秦牧之？他是為了利益。等利益沒了，他就走了。白明遠？他是為了名聲。等名聲臭了，他還會寫嗎？趙錚？他是為了報答你。等報答完了，他還會留在你身邊嗎？”
“他們不會走。因為他們不是我的手下，是我的朋友。”林念蘇放下茶杯。“宋老闆，你不懂。你從來沒有過朋友。你只有棋子。棋子用完了就扔，所以你身邊沒有人。你只有銀子。銀子不會背叛你，但也不會幫你。”
宋明遠的臉色變了。他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然後繼續敲，節奏亂了。“林念蘇，你以為你贏了？你贏不了我。我經營西洋二十年，攢下的家底，夠你花十輩子。你拿什麼跟我鬥？”
“拿理鬥。你理虧，我理直。”林念蘇站起來。“宋老闆，你走吧。蘇家不歡迎你。”
宋明遠盯著他看了很久，站起來，整了整衣領。“你會後悔的。”他拿起手杖，轉身走了。皮鞋踩在青石板上，發出清脆的聲響。走到門口，他停下來，沒有回頭。
“林念蘇，你的兒子，叫什麼名字？林念蘇？念著蘇家。好名字。可惜，蘇家不一定保得住。”
林念蘇的手攥緊了。安娜的臉色白了。趙小六往前邁了一步，手按在刀柄上。宋明遠邁步走了出去，腳步聲漸漸遠去，消失在月亮門後面。
安娜走過來，握住林念蘇的手。她的手很涼，在微微發抖。“念蘇，他說念蘇——”
“他不會動念蘇。他不敢。他動念蘇，就是跟蘇家拼命。他還沒這個膽子。”林念蘇的聲音很平靜，但他的眼睛裡有東西在燒。“他在嚇唬我們。他怕了。怕了才會嚇唬人。”
秦牧之在秦府的書房裡，收到了宋明遠去蘇府的訊息。他放下手裡的書，沉默了一下。女人站在他旁邊，手裡拿著筆記本。
“宋明遠去找林念蘇了。他急了。急了就會出錯。出錯了，就是我們的機會。”秦牧之站起來，走到窗前。“盯緊他。他出了宋府，去了哪裡，見了什麼人，說了什麼話，都要記下來。他走投無路了，會去找人幫忙。他找誰，誰就是他的同夥。”
女人點了點頭。“秦老闆，您覺得宋明遠還能撐多久？”
“撐不了多久。他的銀子在減少，他的人脈在動搖，他的名聲在臭。他撐不了多久了。”秦牧之轉過身。“但他不會認輸。他這個人，不撞南牆不回頭。撞了南牆也不回頭。他會把南牆拆了繼續走。所以我們要逼他拆牆。”
白明遠在書房裡寫第二十一卷。他把宋明遠登門的事寫了進去。他寫道：“宋明遠來找林念蘇了。他想讓林念蘇收手。林念蘇沒有收手。他怕了。怕了才會來找林念蘇。怕了才會說那些話。他以前從來不這樣。他以前只相信自己，只相信銀子。現在他信了。他信自己會輸。”他寫得很慢，一筆一劃，像是在刻字。
春蘭端了湯進來，看到白明遠又在寫，把湯放在桌上。“白先生，您又寫了一夜？”
白明遠放下筆。“春姨，睡不著。宋明遠來找林少爺了。他說了很多話。林少爺沒有聽他的。他是好人，好人不聽壞人的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