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明遠已經昏迷了兩天。
安娜守在他床前，眼睛哭得紅腫，但不敢離開半步。春蘭端來的飯菜涼了又熱，熱了又涼，安娜一口沒動。她只是坐在那裡，看著白明遠蠟黃的臉，聽著他越來越微弱的呼吸。
白明遠的病是從入秋開始加重的。大夫說是積勞成疾，傷了根本，只能慢慢養。但白明遠不肯養，他要寫書，要把宋明遠二十年的罪寫出來，要趕在宋景川動手之前把書印出來。
書寫完了，他也倒了。
最後幾章是安娜代筆的。白明遠躺在床上，閉著眼睛，一句一句地口述。說到關鍵的地方，他會停下來咳嗽，咳得整個人都在發抖，手帕上全是血。安娜看著心疼，好幾次想讓他停下來，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她知道，這本書是白明遠的命。
書寫完了，他的命也到頭了。
“白先生，您醒醒。”安娜握著白明遠的手，聲音很輕，“書已經印出來了，趙總管讓人送去江南了。您說的那些話，趙伯年、周文彬、李德全，全寫在裡面了。一個都沒少。”
白明遠的手指動了一下。
安娜愣了一下，湊近了些，看見白明遠的眼皮在微微顫動。
“白先生？白先生！”
白明遠緩緩睜開眼睛，目光渙散，像是從很遠的地方看過來。他眨了眨眼，慢慢聚焦，看見了安娜的臉。
“安娜姑娘......”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見。
“我在，白先生，我在。”
白明遠想坐起來，但渾身沒有力氣，掙扎了兩下又躺了回去。安娜扶著他，把枕頭墊高了些，讓他半靠著。
“念蘇呢？”白明遠問。
“我去叫他。”安娜站起來，快步出了房門。
不一會兒，林念蘇推門進來。他走到床前，低頭看著白明遠，沒有說話。
白明遠看著林念蘇，看了很久，像是在辨認這個人是不是他認識的那個少年。十七歲的林念蘇站在他面前，比去年又高了一些，肩膀也寬了一些。臉上的稚氣褪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與年齡不符的沉穩。
“念蘇，你坐下。”白明遠拍了拍床邊。
林念蘇在床邊坐下來。安娜站在門口，沒有進來，輕輕把門帶上了。
白明遠拉著林念蘇的手，他的手又幹又涼，骨節分明，像一把枯柴。
“念蘇，書印出來了？”
“印出來了。”林念蘇說，“趙小六讓人送去江南了，第一批印了五百本。”
“不夠。”白明遠搖了搖頭，“五百本不夠。至少要五千本，要讓整個大靖的人都知道宋明遠做了什麼。”
林念蘇沉默了一下，說:“好，我讓人再印。”
白明遠點了點頭，咳嗽了兩聲，用手帕捂著嘴。等咳嗽停下來，他看了一眼手帕，上面又多了幾攤新鮮的紅色。他把手帕疊好，塞進枕頭底下，沒讓林念蘇看見。
“念蘇，我有幾件事要跟你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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