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娜沒有接話。她不知道該怎麼接。她沒見過林辰,不知道那個人是什麼樣的人。但從林念蘇的隻言片語裡,她拼湊出一個模糊的形象——瘦高個,濃眉,眼睛很亮,但腰板挺不直。一個想證明自己但失敗了的人,一個想回去但不敢回去的人,一個想當個好父親但不知道該怎麼當的人。
林念蘇又吃了一口面,這次咽得很慢,像是在咽什麼難以下嚥的東西。
“他信上說,他被人指指點點,說他是吃軟飯的,說他在蘇家抬不起頭。他受不了,就走了。”
安娜沉默了一會兒,說:“念蘇,你不是他。”
林念蘇抬起頭看著她。
“你也是上門女婿。但你沒有走。”
林念蘇愣了一下。他從來沒有這樣想過。他是上門女婿——他娶了安娜,安娜是西洋人,沒有“上門”這個概念。但在大靖的規矩裡,他確實是上門女婿。蘇家的產業,蘇家的血脈,蘇家的一切,跟他姓林的沒有關係。但他從來沒有覺得自己低人一等。不是因為他不敏感,而是因為他沒有時間想這些。他太忙了,忙著看賬本,忙著見管事,忙著對付宋明遠、宋景川、秦牧之、宋景行。他沒有時間自卑。
“你說得對。”林念蘇放下筷子,“我不是他。”
他把麵碗推到一邊,看著窗外的院子。月亮已經升起來了,不圓,但很亮。桂花樹的影子落在地上,像一張網。但他不怕網了——他有船,有槳,有海,什麼網都攔不住他。
“念蘇,第二封信你還沒看。”安娜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驚擾了什麼。
林念蘇從抽屜裡拿出第二封信。這封信是柳氏給他的,三年前林辰寫的。紙還是白的,但邊角有些卷,看得出被人反覆摩挲過。信封上寫著“念蘇吾兒親啟”六個字,跟第一封一樣,字跡一樣,但力道不同。第一封信的字剛勁有力,一筆一劃都不含糊,像是一個年輕人在認真地寫每一個字。這封信的字有些抖,有些筆畫歪了,像是寫的時候手在顫。
他撕開信封,抽出信紙。紙不大,只有巴掌寬,上面寫滿了字,密密麻麻的,不像第一封那樣留白很多。林辰寫這封信的時候,有很多話想說。
“念蘇,當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爹可能已經不在了。爹得了癆病,咳了半年了,越來越厲害。大夫說治不好了,只能慢慢養。爹不養了,養也養不好,白白浪費時間。爹這輩子浪費了太多時間,不想再浪費了。”
林念蘇的手攥緊了信紙,指節發白。癆病。這個病他知道,白明遠就是得這個病死的。咳血,消瘦,最後喘不上氣,活活憋死。父親也得了這個病。他在蘇州,沒有人照顧他嗎?柳氏在照顧他嗎?他吃藥了嗎?他——林念蘇不敢往下想。
“爹來京城找過你。站在蘇府門口,沒有進去。爹想進去,但不敢。爹沒有臉見你。蘇家的門,爹不配進。”
林念蘇閉上眼睛。三年前。父親來的時候,他正在東廂房看賬本。他們之間只隔了一道牆。他抬起頭,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來。
“爹在蘇州等你。你什麼時候來,爹什麼時候在。如果爹不在了,柳姨會把信交給你。”
林念蘇放下信紙,靠在椅背上。父親在等他。在蘇州等他。但他去了蘇州,找遍了閶門,找遍了柳巷,找遍了那家小綢緞莊,沒有找到父親。父親不在。他去了哪裡?還活著嗎?死了嗎?
“念蘇。”安娜站起來,走到他身邊,“你還好嗎?”
林念蘇沒有回答。他把兩封信並排放在桌上,一封發黃,一封還白;一封寫了十幾年,一封寫了三年。兩封信,兩個父親——一個年輕,一個老了;一個還有力氣寫字,一個連筆都握不穩了。
“趙小六。”他朝門口喊了一聲。
趙小六推門進來,看見林念蘇的臉色,沒有多問。“少爺。”
“派人去蘇州,找柳氏。問清楚我爹到底去了哪裡。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趙小六愣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是。”他轉身要走。
“等等。”林念蘇叫住他。
趙小六停下來。
“不要驚動柳氏。悄悄問,問完就回來。”
趙小六點頭,轉身出去了。門在他身後輕輕帶上。林念蘇靠在椅背上,看著桌上的兩封信,沉默了很久。油燈的火苗跳了跳,映在信紙上,“念蘇吾兒”四個字忽明忽暗,像是在眨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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