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小六派去蘇州的人，第三天就回來了。不是查到了什麼，是遇到了麻煩。
派去的人叫劉安，是趙小六手下最機靈的，二十七八歲，瘦長臉，說話辦事都利索。他到了蘇州，按林念蘇的吩咐，沒有直接去找柳氏，而是先在柳巷附近轉了兩天，打聽柳記綢緞莊的底細。結果發現，柳記綢緞莊關門了。
“關門了？”林念蘇放下手裡的筆，看著站在書案前面的劉安。
“是。”劉安抹了一把額頭的汗，“我前天到蘇州，去了柳巷，那家綢緞莊門板上了鎖，門口的招牌也摘了。我問了隔壁的雜貨鋪老闆，說柳氏半個月前就走了，不知道去了哪裡。走得很急，連店裡的貨都沒處理，就那麼扔下了。”
林念蘇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半個月前。我們剛從蘇州回來。”
“是。我們走之後沒幾天，她就走了。”劉安從懷裡掏出一張紙，雙手遞過來，“我在柳巷附近打聽了一圈，有人說看見柳氏走的那天晚上，有馬車在巷口等她。車上下來一個人，是個男的，看不清臉。柳氏跟著那個人上了車，走了。”
林念蘇接過那張紙，上面是劉安記錄的口供，零零碎碎的，沒什麼有用的資訊。他把紙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柳氏走了，跟著一個男人走了。那個男人是誰？林辰？還是另有其人？
“劉安，你再去一趟蘇州，查清楚柳氏去了哪裡。活要見人——”
他說到這裡，忽然停住了。活要見人，死要見屍。這句話他剛才對趙小六說過，說的是父親。現在又說柳氏。他覺得自己像在追一個永遠追不上的影子，追到了一個，又跑了一個。
“少爺，還查嗎？”劉安問。
林念蘇沉默了一會兒。“查。但不要大張旗鼓。柳氏是個小人物，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知不知道我爹的下落。”
劉安點頭，轉身出去了。
安娜坐在小桌前，手裡拿著針線，正在繡那個桂花荷包。已經繡了大半個月了，桂花和葉子都繡完了，只剩下最後的收邊。她聽見劉安的話，手頓了一下，針扎進了手指，血珠冒了出來。她把手指放進嘴裡吮了一下，繼續繡。林念蘇沒有看見，他的目光落在窗外，落在桂花樹上。桂花開了又謝，謝了又開。父親走了又回來，回來了又走。他像一個捉不住的影子，明明就在眼前，伸手一抓，什麼都沒有。
“念蘇。”安娜放下針線，“你打算怎麼辦？”
“等。”林念蘇說，“趙小六的人還在查，劉安也回去查了。等他們查到訊息，我再決定怎麼辦。”
“如果查不到呢？”
林念蘇沉默了一會兒。“那就當他已經死了。”
安娜沒有再問。她低下頭，繼續繡荷包。收邊很難，針腳要細要密，不能有一絲馬虎。她繡得很慢，一針一針地，像是在繡一件很貴重的東西。
當天晚上，林念蘇一個人坐在書房裡，又把那兩封信看了一遍。第一封，十幾年前寫的，紙已經發黃髮脆，他不敢多翻，怕翻碎了。信上的每一句話他都能背下來了——“爹對不起你，也對不起你娘”，“是我不配”，“爹這輩子最大的遺憾，就是沒看著你長大”。第二封，三年前寫的，紙還白，但邊角有些卷。信上的話他也背下來了——“爹來京城找過你，站在蘇府門口，沒有進去”，“爹在蘇州等你”。
他把兩封信並排放在桌上，盯著看了很久。然後他拿起第一封信，翻到背面。背面什麼都沒有，空白一片。他又拿起第二封信，翻到背面。背面有幾行小字，寫得很輕，像是怕被人看見。
“柳氏是個好女人，她照顧了我十幾年。爹對不起她，也對不起你。如果爹不在了，你替爹照顧她。”
林念蘇看著這幾行字，沉默了很久。這是他第一次看見父親寫“如果爹不在了”這幾個字。第一封信裡，父親沒有提過死；第二封信裡，父親寫“爹可能已經不在了”。現在，在信的背面，父親寫“如果爹不在了，你替爹照顧她”。
父親知道自己會死。他寫這封信的時候，已經在準備後事了。
林念蘇把信摺好，放回信封裡，鎖進抽屜。他站起來，走到窗邊，推開窗戶。夜風吹進來，帶著桂花的香氣，甜絲絲的。他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來。
“趙小六。”他朝門口喊了一聲。
趙小六推門進來。“少爺。”
“柳氏的事，不查了。”
趙小六愣了一下。“不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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