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是怕。”小弗朗西斯科的聲音有些哽咽，“我怕我說了真話，你會看不起我。我怕我說了真話，林念蘇會把我趕走。我怕我說了真話，我在蘇家待不下去了。”
安娜沉默了很久。她看著哥哥那張蒼老的、疲憊的、被生活壓得喘不過氣來的臉，心裡忽然湧起一種說不出的酸楚。他不是壞人，他只是一個被父親拖累、被生活壓垮、不敢說真話的可憐人。但她不能因為可憐他就原諒他，原諒了一次，他下次還會騙她。不是因為他想騙，是因為他習慣了。習慣是一件可怕的事，習慣了騙人，就不知道怎麼說實話了。
“哥，你明天把剩下的那五萬兩也帶來。”
小弗朗西斯科愣了一下。“帶來？”
“帶來，交給林念蘇。告訴他這是你爹留給你的，你之前忘了說。”安娜站起來，走到門口，停下來，沒有轉身，“你不能對我撒謊，一秒鐘都不行。你是我的哥哥，你撒謊，我會覺得這個世界上沒有一個人是可信的。”
門關上了。小弗朗西斯科一個人坐在房間裡，看著那扇關上的門，沉默了很久。他低下頭，看著桌上的信封，信封上是空白的，沒有寫收信人，沒有寫寄信人。這封信是寫給誰的？寫給西洋的一個朋友？不，是寫給他自己的。信上寫著：“小弗朗西斯科，你不能再騙人了。”這是他寫給自己的信，提醒自己不要再撒謊。但他沒有勇氣寄出去，因為他知道自己還會再撒謊。習慣是一件可怕的事，他習慣了，改不掉了。
安娜回到臥房，林念蘇還沒有睡。他靠在床頭，手裡拿著一本書，是白明遠留下的《海上見聞錄》，已經翻了很多遍了，書頁都捲了邊。他看見安娜進來，放下書，問了一句：“你哥怎麼了？”
“沒怎麼。”安娜在林念蘇旁邊躺下來，把被子拉到下巴，看著頭頂的房梁。她不想說哥哥的事，不想讓林念蘇知道她家的人在騙人。她已經為弗朗西斯科這個姓氏感到夠丟人了，不想再讓林念蘇也覺得丟人。
“安娜。”林念蘇側過身看著她，“你有事瞞著我。”
安娜沒有看他，盯著房梁。“沒有。”
“你說話的聲音不對。”
安娜沉默了。她知道瞞不過林念蘇，這個男人太聰明了，什麼都瞞不過他。她深吸了一口氣，說：“我哥還有五萬兩銀子，在西洋的一家錢莊裡，存的他的名字。他沒有帶來，也沒有告訴我們任何人。我今天問他，他說了。”
林念蘇沉默了一會兒。“還有嗎？”
“他說沒有了。他發誓了。”
“你信嗎？”
安娜想了很久，說：“我想信。但我不知道還能不能再信他。”
林念蘇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很暖，比平時更暖，像是在告訴她——不管發生什麼事，他都在。
“讓你哥把那五萬兩拿來。存到蘇家的錢莊裡，就當是他入股了。”林念蘇的聲音不大，但很穩，“蘇家的船隊明年秋天出海，需要人，需要銀子。他的銀子，蘇家用得上。”
安娜轉過頭，看著林念蘇。他的臉在油燈的光裡半明半暗，輪廓很清晰，眉骨高，鼻樑直，嘴唇薄，下巴線條冷硬。他沒有什麼表情，但安娜知道他在想什麼——他在給她哥哥一個機會，一個改過自新的機會。把銀子拿來，存到蘇家的錢莊裡，就當入股。這樣他就不再是弗朗西斯科家的人了，是蘇家的人了。蘇家的人，說話算數，一諾千金，從不騙人。她哥哥需要變成這樣的人。安娜把臉埋進林念蘇的肩窩裡，沒有說話。林念蘇也沒有說話，就那樣躺著，任她靠著。窗外的雪停了，月光從窗簾的縫隙裡透進來，在地上投下一道細細的光線，像一根銀色的針，縫著黑夜的邊緣。
安娜閉上眼睛，心裡想著哥哥明天會不會把那五萬兩拿來。會，她相信他會。因為他已經無路可走了。在西洋，他會被宋景行追殺；在蘇家，至少有人收留。但他必須說實話，必須把所有的銀子都交出來，必須證明他不會再騙人了。這是他唯一的路。
第二天一早，小弗朗西斯科站在林念蘇面前，從懷裡掏出那張銀票。五萬兩，西洋錢莊開的，票面嶄新，摺痕都沒有——是藏了好幾年的那種新，不是剛取出來的那種新。
“林念蘇，這是剩下的五萬兩。我爹留給我的，我之前忘了說。”
林念蘇接過銀票，看了一眼，放在桌上。“你確定只有這些了？”
“確定。”
林念蘇看著他，看了很久。小弗朗西斯科沒有摸耳垂，沒有躲閃，沒有臉紅。他的眼睛很亮，跟安娜一樣藍，像兩汪清澈的泉水。林念蘇把那沓銀票推回去。
“你留著。”
小弗朗西斯科愣了一下。“留著？”
“這五萬兩是你爹留給你的，不是從宋家偷的。你留著，不用還給任何人。”林念蘇站起來，走到窗邊，“但你要記住——蘇家的人，說話算數。你以後是蘇家的人了，不能再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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