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念蘇把信交給趙小六的時候，趙小六的手指碰了一下他的手指，很快，像被燙了一下，縮了回去。林念蘇注意到了，但沒有說什麼，看著趙小六把信揣進懷裡，轉身走了。趙小六的腳步比以前快，像是在逃離什麼。林念蘇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門口，在窗前站了很久，久到窗臺上落了一層薄薄的雪。他沒有伸手去拂，任那層雪積著，白白的，冷冷的，像他心裡那些說不出口的東西，越積越厚，越壓越重。
天還沒亮，林念蘇就醒了。不是被什麼聲音吵醒的，是自己醒的。他躺在床上，看著頭頂的房梁，房樑上的漆已經剝落了大半，露出下面灰白色的木頭，有幾道裂縫，像老人臉上的皺紋。他盯著那些裂縫看了很久，心裡想著趙錚。趙錚的信應該快到了，上次那封已經寄出去二十天了，按正常的腳程，再有十天就該到了。他在信上寫了“你是我哥，我是你弟”，這句話趙錚看了會怎麼想？會覺得他在示弱，還是在挽留？林念蘇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已經把能說的都說了，不能說的也說了。趙錚信也好，不信也好，他管不了了，該做的都做了，剩下的交給趙錚自己。
林念蘇翻了個身，面朝牆壁。牆是白的，新刷的石灰，白得刺眼，像一片空白，什麼都沒有。安娜前段時間讓人重新刷的，說屋子裡太暗了，刷白了亮堂些。亮堂了，也空了。以前牆上掛著白明遠寫的那幅字——“厚德載物”，白明遠去世後，安娜把字取下來收起來了，說等心情好了再掛上去。她一直沒有掛，那面牆就一直空著，白白的，像一張沒寫過字的紙。林念蘇每天看著那面白牆，心裡也是白的，什麼都沒有，什麼都不想。
安娜醒了，翻了個身，手搭在他腰上。“念蘇，你今天怎麼醒這麼早？”
“睡不著。”
“又想趙錚了？”
林念蘇沒有說話。安娜也沒有再問，把手收回去，翻了個身，面朝另一邊。兩個人背對背躺著，中間隔了一尺的距離。那一尺的距離，以前是沒有的。以前他們睡在一張床上，被子是同一個被子，身體貼著身體，腿壓著腿。現在他們各蓋各的被子，各睡各的枕頭，中間那一尺的空隙，像一條河，不寬，但誰也跨不過去。
天亮了。安娜起來做早飯，林念蘇起來洗漱，兩個人在院子裡擦肩而過的時候，沒有說話。不是不想說話，是不知道說什麼。林念蘇的嘴是閉著的，安娜的嘴也是閉著的。兩個人的嘴都閉著，院子裡的聲音就只有風聲和雪聲，沙沙沙的，像有人在嘆氣。
林念蘇坐在東廂房的書案後面，面前攤著賬本，但他的眼睛沒有看在賬本上，看的是窗外。雪停了，太陽出來了，照在院子裡的桂花樹上，光禿禿的枝丫上掛著的雪開始融化，一滴一滴地往下滴，像一個人在哭。春蘭拿著竹竿站在樹下打雪，打一下，樹枝抖一下，雪落一片，打一下，抖一下，落一片。她打得很慢，像是在做一件不著急的事。
趙小六從賬房出來，路過東廂房，腳步頓了一下，往窗戶裡看了一眼。林念蘇坐在書案後面，低著頭看賬本。趙小六看不清他的臉，但看得到他的背——微微彎著，肩膀聳著，像是在扛什麼東西。趙小六看了幾秒，低下頭，快步走了。
他走回賬房，在桌前坐下來，面前的算盤珠子一顆一顆的，整整齊齊。他撥了一下，珠子噼裡啪啦地響，聲音清脆，在安靜的賬房裡顯得格外響。他已經聽了這個聲音三十年了，從來沒有覺得刺耳。今天覺得了。不是珠子的聲音變了，是他的耳朵變了。他不想再聽這個聲音了。
趙小六把算盤推到一邊，從抽屜裡拿出那封秦牧之的信。信紙已經被他翻得起了毛邊，摺痕處快要斷了。他看著信上的字——“你的位置不變，待遇翻倍。”待遇翻倍。在蘇家，他一個月拿十五兩銀子，年底有分紅，加起來一年不到三百兩。待遇翻倍，就是一年六百兩。六百兩，夠他買一個小宅子，夠他和春蘭吃穿不愁過一輩子。
趙小六把信摺好，放回抽屜裡，鎖上。他不會去秦牧之那邊，不是銀子不夠多，是他不想變成那種人——為了銀子背叛東家的人。他見過太多這種人了，宋明遠的手下，宋景川的手下，一個一個的，都是為了一點銀子出賣了良心。他不會變成那樣的人。但他差一點就成了那樣的人。那封信留著，提醒他差一點。
春蘭端著一碗熱茶進來，放在桌上。“老趙，喝口茶，暖暖身子。”
趙小六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是熱的，苦的，澀的，像他現在的日子。以前他覺得在蘇家幹活是甜的，每天忙忙碌碌，累是累了點，但心裡踏實。現在他覺得不甜了，也不苦，就是寡淡，沒什麼味道。他放下茶碗，看著春蘭。
“春蘭，你說我是不是老了？”
春蘭愣了一下。“你怎麼會這麼想？”
“少爺不讓管船隊的事了。錢老大那邊的事，我插不上手了。我能管的就剩下賬房這一畝三分地了。”趙小六的聲音很低，低到春蘭差點沒聽見，“我管了三十年，什麼都管。現在只管賬。不是我管不動了，是他們不讓我管了。”
春蘭在他對面坐下來，看著他。“老趙，不是他們不讓你管了，是你自己把自己框住了。少爺說‘你只管管賬’，你就只管管賬。賬房之外的事，你問都不問一句。你問一句，少爺會不讓你管嗎？”
趙小六沉默了。春蘭說得對，不是林念蘇不讓他管，是他自己不敢管了。他怕管了會跟錢老大起衝突，怕起衝突會讓林念蘇為難，怕讓林念蘇為難會讓林念蘇覺得他是個麻煩。他怕這怕那，把自己縮成了一團，縮得越小越好，小到別人看不見他。
“老趙，你不是老了，你是怕了。”春蘭的聲音很輕，“怕少爺不需要你了，怕自己沒用了，怕被丟下。”
趙小六低下頭，沒有說話。
當天下午，錢老大從天津衛來了一封信，是寫給林念蘇的。信上說第二艘船已經造好了，第三艘船造了大半，第四艘船正在搭船臺。人手已經招了一百多個，還差二十來個。物資也備得差不多了。最後他加了一句：“蘇少爺，船隊的事，您放心。有我在，不會出問題。”
林念蘇看完信，把信放在桌上，手指在上面輕輕敲了兩下。又是“有我在，不會出問題”。這句話錢老大已經寫過好幾次了，每一次都像是在提醒他——“有我，船隊才能出海；沒我，船隊就是一堆爛木頭。”林念蘇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春蘭還在樹下打雪，打了半天了，樹上的雪還沒打完。不是雪多，是她打得慢。她打一下，歇一下，像是在想什麼事。
安娜端著一碗紅棗湯進來，放在桌上，沒有看他，轉身要走。
“安娜。”林念蘇叫住她。
安娜停下來，沒有轉身。
“你還在生我的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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