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錚收到林念蘇那封信的時候，南洋正在颳風。不是颱風，是旱季結束前最後一場大風，從海面上捲過來，帶著鹹腥味和水汽，吹得營房的木門咣噹咣噹響，像有人在不停地敲門。傳令兵頂著風跑進來，懷裡揣著一個油布包，油布包裡面是一封信，信封已經被汗水浸得有些發軟，但字跡還能看清。是林念蘇的筆跡，工整，一筆一劃都不馬虎，但這次的筆劃比平時重，像是用力在寫，像是怕寫輕了字會飛走。
趙錚接過信，沒有急著拆。他拿著信走出營房，走到海邊，在一塊礁石上坐下來。海風很大，吹得他的衣裳獵獵作響，信封在手裡被風吹得嘩嘩響。他坐在那裡，看著遠處灰濛濛的海平面，心裡忽然有一種不好的預感。以前林念蘇來信，他盼著拆，盼著看，盼著知道林念蘇在京城過得好不好。今天他不想拆，不想看，不想知道。他怕看到不好的訊息，怕看到林念蘇說“哥，我撐不住了”，怕看到林念蘇說“哥，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海鷗在他頭頂盤旋，叫聲尖銳刺耳。他抬起頭看著那些海鷗，它們飛得很高，翅膀張得很開，像一把把白色的刀在天上劃來劃去。他看了幾秒，低下頭，撕開了信封。
信紙被海水打溼了一角，有些字模糊了，但關鍵的字都還在。林念蘇的字還是那麼工整，但這一封信的每一筆都很用力，像是在紙上刻字，不是寫字。趙錚一行一行地往下看，手指慢慢攥緊了信紙。
“哥，我不知道你什麼時候能收到這封信，也不知道你看了之後會不會回。但我想告訴你一件事——我身邊已經沒有人了。趙小六想走，錢老大有二心，小弗朗西斯科騙了我，安娜跟我隔了一尺的距離。所有的人都在離我遠去，一個一個的，像雪一樣，化了就沒了。”
趙錚的手指停了下來，停在“我身邊已經沒有人了”這幾個字上。他想起秦牧之派來的那個女人說的話——“林念蘇在南洋還有別的人，別的船，別的計劃。”那個女人說這些話的時候，他不信，但那些話像種子一樣落在他心裡，生了根，發了芽，長成了藤蔓，纏住了他的腦子。現在林念蘇說“我身邊已經沒有人了”，那個女人說“林念蘇在南洋還有別的人”。誰在說謊？
趙錚閉上眼睛，海風吹在臉上，很冷。他聽著海浪拍岸的聲音，一下一下的，很有節奏，像一顆心臟在跳，跳得很慢，很重。他想了很久，久到海風停了，久到海鷗飛走了，久到太陽從頭頂移到了西邊，光線從明亮變得柔和，從柔和變得暗淡。然後他睜開眼，繼續往下看。
“哥，我不是在怪你。我只是想告訴你——你是我唯一還能說話的人了。如果你也不跟我說話了，我就真的一個人了。”
趙錚把這封信看了一遍又一遍，看到最後，信紙上的每一個字他都快背下來了。他站起來，把信摺好，揣進懷裡，貼著心口的位置，走回營房。他坐在床邊，從枕頭底下拿出林念蘇以前寫來的那些信，一封一封地擺在床上，按時間順序排好。最早的那封是三年前寫的，紙已經發黃了，邊角有些卷，上面寫著：“哥，你到了嗎？路上平安。”字寫得很小，歪歪扭扭的，有些字寫錯了又塗掉重寫。那時候林念蘇才十三歲，剛接手蘇家的生意沒多久，字還寫得不好看。他用歪歪扭扭的字問他哥到了沒有，路上平不平安。
趙錚拿起這封信，看了一遍，放回去。又拿起第二封、第三封、第四封……一封一封地看，看到最近的那封，就是今天收到的那封。信紙被海水打溼了一角，但“我身邊已經沒有人了”這幾個字是乾的，清清楚楚，一筆一劃。趙錚把所有的信重新摺好，放回枕頭底下，然後躺下來，看著頭頂的房梁。房梁是木頭的，有些地方被雨水浸黑了，長了青苔。一隻壁虎趴在房樑上，一動不動。他盯著那隻壁虎看了很久，腦子裡在翻來覆去地想一件事——回京城。
這個念頭不是今天才有的。從收到林念蘇那封“我身邊已經沒有人了”的信開始，這個念頭就在他腦子裡轉，轉了好幾天了，像磨盤一樣，碾過來碾過去，碾得他整夜睡不著。他想回京城，想看看林念蘇，想當面問他一句——你說的那些話，是真的嗎？他想當面問，看著林念蘇的眼睛問。信上的字是冷的，看不出溫度，分不清真假。眼睛不會說謊。至少，他希望眼睛不會說謊。
趙錚翻了個身，面朝牆壁。牆上掛著一幅南洋的海圖，紙已經發黃了，邊角捲起來了，用圖釘摁著，圖釘生了鏽，鏽跡滲到紙上，像血。他看著那幅海圖，看了很久。他在南洋待了快三年了，從一個小兵做到游擊將軍，守在這座島上，看著這片海，等著一個人。那個人說他會來，經過南洋，見一面。趙錚一直在等，等了快三年了。現在他不想等了，他要回去。不是不等了，是先回去看看。看完了，再回來等。
他坐起來，走到桌邊，鋪開一張紙，拿起筆。他要給周將軍寫信告假。他寫得很慢，每個字都想很久。以前他寫信從來不超過十個字，“平安勿念”翻來覆去地寫，像一臺只會說四個字的機器。但今天他想多寫幾個字，不是有什麼特別的話要說，是周將軍不是林念蘇，不能只寫四個字。
“周將軍，家裡有事，想告假回京城一趟。半個月就回來。南洋這邊我已經安排好了，不會出問題。望批准。”
寫完之後，他看了一遍，覺得太短了。但他不知道該加什麼，把信摺好，裝進信封，封了口。
第二天一早，趙錚去找周將軍。周將軍坐在帳子裡，面前攤著南洋海域的海圖，正在標註新的航道。他臉上的刀疤在晨光中泛著暗紅色的光，從眉骨斜拉到下頜，像一條幹涸的河流。他聽見趙錚的腳步聲，抬起頭，刀疤隨著表情動了一下。
“趙錚？你怎麼來了？”
“將軍，我想告假。”
周將軍放下手裡的筆，靠在椅背上，看著他。“多久？”
“半個月。”
“理由？”
趙錚沉默了一下。“家裡有事。”
周將軍看著他，看了很久。他看著趙錚的臉，看著他眼睛下面的青黑色，看著他嘴唇上乾裂的死皮，看著他眉頭那道怎麼也舒不開的皺紋。他在軍中待了大半輩子，見過太多人的臉，有的在笑，有的在哭，有的面無表情。趙錚這張臉上什麼都沒有，但周將軍看出來了——這個人心裡有事，很大很大的事。
“家裡誰出事了？”
趙錚又沉默了一下。“弟弟。”
周將軍點了點頭，沒有再問。他拿起筆，在告假條上籤了名字，蓋了印，遞給趙錚。“半個月。多一天都不行。”
趙錚接過告假條，摺好，揣進懷裡。“多謝將軍。”
他轉身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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