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留下來，跟著賀老大幹。你以前是錢老大的心腹，你知道船隊的事。賀老大需要你這樣的人。”
馬六愣了一下，他沒想到林念蘇會留他。他以為自己是錢老大的人，錢老大倒了，他也會被趕走。但林念蘇留他了。
“蘇少爺，您不怕我是錢老大的人？”
“你本來就是錢老大的人。”林念蘇說，“但你也是趙小六的人。趙小六跟我說過你。他說你雖然跟著錢老大，但你心裡還有蘇家。他說你勸過錢老大，只是錢老大不聽。”
馬六低下頭，眼眶紅了。他確實勸過錢老大。他說“錢爺，蘇少爺待你不薄，你不能這樣對他”。錢老大不聽，說他“婦人之仁”。馬六沒有再勸，但他心裡一直有根刺，紮在那裡，拔不出來。現在林念蘇說“你心裡還有蘇家”，那根刺忽然就不疼了。
“蘇少爺，我留下來。”
林念蘇點了點頭，轉過身，看著賀老大。“船隊交給你了。你要多少人，多少銀子，多少時間，你自己定。我只問結果。”
賀老大看著他，沉默了一下。“蘇少爺，我需要三個月。”
“三個月夠嗎？”
“夠。”賀老大說，“三個月之後，船隊整裝待發。”
林念蘇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麼。他轉身走出了船廠，趙小六和沈默跟在後面。三個人走在碼頭上，海風很大，吹得他們的衣裳獵獵作響。天快黑了，碼頭上的燈籠一盞一盞地點亮了，昏黃的光映在水面上，晃晃悠悠的，像無數隻眼睛在眨。
“少爺。”趙小六走在林念蘇身後，“錢老大走了，船隊會不會亂？”
“會亂一陣子。”林念蘇說，“但亂完了就好了。”
趙小六沒有再問。他跟在林念蘇身後，看著他挺直的背影，忽然覺得這個年輕人比他想象的要果斷得多。他以為林念蘇會猶豫，會考慮錢老大的感受，會給錢老大一個機會。但林念蘇沒有。他直接去了天津衛，直接換了人，沒有給錢老大任何反應的時間。這不是心狠，這是果斷。在蘇家現在這個局面下，猶豫就是死。
第二天一早，賀老大站在船隊的眾人面前。一百多號人站在船廠的空地上，看著他。有人服，有人不服。不服的是錢老大的舊部，帶頭的是一個叫劉闖的大副。劉闖三十出頭，膀大腰圓，脖子上有一道很深的疤，像是被什麼東西割過。他站在人群前面，雙手抱在胸前，看著賀老大，眼裡帶著挑釁。
“錢爺走了，誰來帶船隊？你賀老大有什麼本事？”
賀老大沒有說話。他轉身走到碼頭邊，跳上一條船，解纜繩，揚帆，一氣呵成。船像一條魚，從碼頭邊滑出去，駛進海面。他在海上繞了一圈，動作行雲流水，每一個轉向都精準無誤，每一道帆都恰到好處。沒有一絲多餘的動作，沒有任何猶豫。半個時辰後，他回來了，船穩穩當當地停在碼頭上，分毫不差。船頭到岸邊的距離，正好是一個人能跨過去的寬度，不遠不近，剛剛好。
賀老大從船上跳下來，走到劉闖面前。他比劉闖矮半個頭，但他的目光比劉闖沉得多。“我不是來搶你們飯碗的。我是來帶你們活命的。”他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海不是你們的敵人，海是你們的對手。你尊重它，它就給你活路。你不尊重它，它就把你吃了。錢老大教你們的是怎麼賺錢。我教你們的是怎麼活命。”
劉闖看著他，沉默了很久。然後他放下抱在胸前的手，拱了拱。“賀老大，我服了。”
其他人也跟著鞠躬。賀老大看著那些人，點了點頭，轉過身，走到林念蘇面前，說了一句話：“蘇少爺，船隊我接了。”
林念蘇點了點頭，只說了一個字：“好。”
他轉身走了。趙小六跟在後面，沈默跟在後面。三個人走出船廠，走出碼頭，走到那輛馬車前面。林念蘇上了馬車，靠在車廂壁上，閉上眼睛。
“少爺，回京城？”趙小六問。
“回京城。”
馬車動了起來，車輪壓在雪地上，咯吱咯吱響。林念蘇閉著眼睛，聽著那個聲音，心裡想著錢老大。他走了，帶著他的野心和他的不甘，去了一個沒有人認識他的地方。他永遠不會知道，他一手建起來的船隊，會在另一個人手裡變成什麼樣子。也許更好，也許更差。但不管怎麼樣，船隊還在，蘇家還在。林念蘇還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