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念蘇決定去天津衛的那天早上,沒有告訴任何人,只帶了趙小六和沈默。馬車出了京城西門,上了官道,一路向東。趙小六坐在車伕旁邊,沈默坐在車廂裡,林念蘇靠在車廂壁上,閉著眼睛,沒有說話。馬車走得不快不慢,車軲轆壓在雪地上,咯吱咯吱響。雪停了,天放晴了,陽光照在雪地上,白晃晃的,刺得人眼睛疼。
趙小六不知道林念蘇要去天津衛做什麼,但他沒有問。他在蘇家幹了三十年,學會了一件事——少爺不說的事,不要問。少爺要說的事,自然會告訴你。沈默知道。他坐在林念蘇對面,手裡拿著一本小冊子,正在翻。那是錢老大的“罪證”——他跟秦牧之來往的信件抄本,他在船廠獨斷專行的記錄,他對心腹說的那些“船隊是我的,人也是我的”的話。沈默把這本小冊子遞給林念蘇,林念蘇接過去,翻了一遍,合上,揣進懷裡。
“賀老大到了嗎?”林念蘇問。
“到了。在天津衛等著。”沈默說,“按您的吩咐,沒有露面。”
林念蘇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麼。馬車繼續往前走,窗外的田野白茫茫一片,看不見盡頭。冬天還沒有過去,但林念蘇覺得春天快來了。
到天津衛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了。船廠的工人們正在幹活,鋸木聲、刨木聲、釘釘子聲混在一起,熱鬧得像過年。錢老大站在船臺上,穿著一件藏青色的綢緞長衫,翡翠扳指在陽光下泛著幽幽的綠光。他看著工人們幹活,臉上的表情很滿意——第三艘船已經造了大半,第四艘船正在搭船臺,一切都按計劃進行,沒有出任何差錯。
他不知道林念蘇來了。
林念蘇沒有直接去船廠,先去了一家小客棧。客棧在一條巷子裡,門面不大,招牌上的字已經褪色了,但裡面很乾淨。賀老大在二樓的房間裡等著,看見林念蘇進來,站起來,拱了拱手。“蘇少爺。”
林念蘇點了點頭,沒有寒暄,直接說:“走吧。去船廠。”
賀老大愣了一下。“現在?”
“現在。”
賀老大看了看沈默,沈默點了點頭。他沒有再問,拿起床頭的藤編箱子,跟著林念蘇走出了客棧。四個人穿過巷子,穿過碼頭,穿過那排堆滿貨物的倉庫,走到了船廠門口。看門的老頭認識趙小六,不認識林念蘇,攔了一下。趙小六說“這是蘇少爺”,老頭嚇了一跳,連忙讓開了。
林念蘇走進船廠,踩著滿地的木屑和鐵釘,穿過那些半成品的船骨架,走過那些忙碌的工人,走到了船臺下面。錢老大站在船臺上,背對著門口,正在跟馬六說話。馬六先看見林念蘇,臉色變了,拉了拉錢老大的袖子。錢老大轉過身,看見林念蘇,又看見了趙小六和沈默,最後看見了賀老大。他的笑容凝固在臉上,像被人用冷水潑了一下。
“蘇少爺?您怎麼來了?”
林念蘇沒有回答他,側身讓賀老大上前一步,說:“這是賀老大。從今天開始,船隊由他接手。”
錢老大的臉徹底白了。他看著賀老大,又看了看林念蘇,嘴唇哆嗦了兩下,想說什麼,但喉嚨裡像是堵了東西。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擠出一句話:“蘇少爺,你這是什麼意思?我在蘇家幹了這麼久,你說換人就換人?”
林念蘇看著他,從懷裡掏出那本小冊子,翻開,念道:“‘蘇少爺不懂海。船隊是我的,人也是我的。’這是你寫給秦牧之的信。”他又翻了一頁,“‘等出了海,到了南洋,蘇家的船往哪走,我說了算。’這也是你寫的。”他合上小冊子,看著錢老大,“要不要我把下一封也念出來?”
錢老大的臉色從白變成了灰,從灰變成了青。他看著那本小冊子,像是看著自己的棺材。他的嘴唇還在哆嗦,但這次什麼話都說不出來了。他站在那裡,像一個被人扒光了衣服的人,所有的偽裝都被撕掉了,只剩下赤裸裸的、醜陋的真相。
“我不送你去見官,也不讓你坐牢。”林念蘇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你走吧。帶著你這些年攢的銀子,離開大靖。不要再來,不要去西洋。去一個沒有人認識你的地方。”
錢老大看著他,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翻湧——不甘,憤怒,屈辱,還有一絲說不清的恐懼。他想說什麼,但林念蘇的目光壓在他身上,像一座山,壓得他喘不過氣。他張了張嘴,最終什麼也沒說。他慢慢地走下船臺,一步一步地,走得很慢,像是在等林念蘇叫住他。林念蘇沒有叫。他走過了那些半成品的船,走過了那些忙碌的工人,走過了那扇看門的老頭守衛的門口。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那些船,那些他一手建起來的船,那些他以為會屬於自己的船,已經不是他的了。它們站在那裡,像一個沉默的嘲笑,又像是一個無言的告別。錢老大轉過身,走了。海風吹著他的衣裳,他的背影在碼頭上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灰濛濛的暮色中。
馬六站在船臺上,看著錢老大走了,又看了看林念蘇。他的表情很複雜——不是害怕,不是愧疚,是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是鬆了一口氣,又像是如釋重負。
“馬六。”林念蘇叫了他一聲。
馬六走過來,站在林念蘇面前,低著頭。
“你還要跟著錢老大嗎?”
馬六抬起頭,看著林念蘇,沉默了一會兒,搖了搖頭。“不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