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錚收到南洋急信的那天，京城又下雪了。雪不大，細細密密的，像有人在篩麵粉，一片一片地落下來，悄無聲息地覆蓋了屋頂、樹枝、青石板路。趙錚站在院子裡，拆開信看了一遍。信是周將軍的親筆，字跡潦草，看得出寫得很急。信上說南洋海域最近出現不明船隊，數量不明，去向不明，懷疑跟宋景行有關。讓趙錚速歸。趙錚把信摺好，揣進懷裡，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往東廂房走去。
林念蘇正在看賬本，聽見門響，抬起頭，看見趙錚站在門口，臉色不太對。他放下筆，問：“怎麼了？”
趙錚走進來，在書案對面的椅子上坐下，從懷裡掏出那封信，放在桌上。“南洋來信了。周將軍讓我速歸。”
林念蘇拿起信，看了一遍，放下。他沒有說話，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頻率不快不慢，像是在想什麼，又像是在等什麼。趙錚也沒有說話，坐在對面，等他開口。兩個人就這麼沉默著，油燈的火苗在中間跳了跳，映在兩個人的臉上，一明一暗。窗外的雪還在下，沙沙沙的，像春蠶吃桑葉的聲音，又像有人在輕聲說話。
“什麼時候走？”林念蘇問。
“明天一早。”
林念蘇點了點頭。沒有挽留，沒有說“能不能多待幾天”，沒有說“你剛回來又要走”。他知道留不住趙錚，南洋那邊有事，宋景行的船隊在動，趙錚必須回去。但他心裡還是沉了一下，像一塊石頭壓在那裡，不重，但硌得慌。趙錚剛回來沒多久，兩個人剛說上話，剛把那些誤會、猜忌、沉默一點一點地推開，剛能像以前那樣坐著不說話也不尷尬。現在他又要走了。
“念蘇。”趙錚先開口了，聲音不大，但很清楚，“南洋那邊宋景行的船隊在動，我放心不下。你不讓我回去，我也坐不住。”
“我知道。”林念蘇說，“你要回去就回去。我不攔你。”
趙錚看著他，想說點什麼，但不知道該說什麼。他想起上次走的時候，也是在蘇府門口，天沒亮，林念蘇站在臺階上，他翻身上馬，說了句“念蘇，你長大了，不用我護著了”。那時候林念蘇才十三歲，個子剛到他的肩膀，瘦瘦小小的，站在風裡像一棵被吹彎了腰的樹苗。他走了三年，回來的時候，樹苗長成了樹，不高，但很壯，根扎得很深。
“念蘇，你長大了。”趙錚說。
林念蘇看著他。“你上次走的時候也說了這句話。”
趙錚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不是那種客氣的笑，是真心的笑，嘴角往兩邊咧，眼角擠出細紋。“上次說的是客套話。這次說的是真的。”
“上次也是真的。”林念蘇說，“你只是不知道。”
趙錚的笑容收了一些，他看著林念蘇，心裡忽然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不是心疼，不是欣慰，是一種更復雜的東西——像是看著一個人從你懷裡走出去，越走越遠，走到你夠不著的地方，但他沒有倒下，他走得很好，很好到你已經不需要再伸手去夠他了。
那天晚上，東廂房的燈亮了一整夜。兩個人坐在書案兩側，隔著一張桌子，說了很多話，也沉默了很多次。說的話都是平常的話——南洋那邊冷嗎？你那邊糧食夠不夠？宋景行的船隊有多少條船？你身上的傷好了嗎？你爹身體還好嗎？安娜最近怎麼樣？春蘭的桂花糕還是那個味道嗎？每一句都是平常話，但每一句都像是最後一次說，又像是還有下一次。
沉默的時候，趙錚會看著窗外的雪，林念蘇會看著桌上的油燈。誰都不覺得尷尬，誰都不急著找話說。他們從小就是這樣，不說話的時候比說話的時候多，但那種沉默不是空的，是滿的。滿到不需要用語言去填。滿到你覺得這個世界很安靜，安靜到只剩下兩個人的呼吸聲。
天快亮的時候，趙錚站起來，伸了一個懶腰，說：“我去收拾東西了。”
林念蘇點了點頭。“吃了早飯再走。”
“嗯。”
趙錚走到門口，停下來，沒有轉身。“念蘇，你的信，我都收到了。包括那封畫了樹的。”
林念蘇看著他的背影。“那封畫了樹的，你看了？”
“看了。畫得不好看，但我知道那是什麼樹。”趙錚說，“下次畫好看一點。”
他推門出去了。林念蘇一個人坐在書房裡，看著那扇關上的門，沉默了片刻，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不知道是在笑還是在嘆氣。
第二天一早，天還沒亮，趙錚就收拾好了行李。他的東西不多，幾件換洗的衣服，一把刀，一個水壺，還有枕頭底下那些信。他把信一封一封地從枕頭底下拿出來，按時間順序排好，用一塊布包起來，打了一個結，放進包袱裡。林念蘇站在門口，看著他收拾行李，沒有進來，沒有幫忙，就那麼看著。趙錚把包袱繫好，背在肩上，轉過身，看著林念蘇。“走吧。”
兩個人穿過院子，走過花園，走過那條青石板路，走到大門口。門房已經把馬牽出來了，馬鼻子裡噴著白氣，蹄子在地上踏了踏，像是在催人。趙錚接過馬韁繩，翻身上馬，坐在馬背上，低頭看著林念蘇。林念蘇站在臺階上，抬頭看著他。兩個人對視著，誰都沒有說話。
“你進去吧，外面冷。”趙錚說。
林念蘇沒有動。“我看你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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