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順的事處理完之後，林念蘇在書房裡坐了很久。他沒有看賬本，沒有寫信，就那麼坐著，看著桌上的油燈。油燈的火苗跳了跳，映在牆上，像一個人的影子在動。他在想一個人——王大人。兵部的那個王大人。秦牧之的人，宋景行的人，給南洋提供海圖的人。這個人不除，蘇家的船隊出不了海。不是怕他在海上動手，是怕他在岸上動手。南洋海防圖志在他手裡，趙錚的佈防位置在他手裡，蘇家的船隊走哪條航線，他都知道。他知道，就等於秦牧之知道，等於宋景行知道。蘇家的船隊在南洋，就像在別人的後花園裡走，每一步都被人看著。
沈默推門進來，手裡拿著一封信。他把信放在桌上，說：“王大人的事，辦妥了。”
林念蘇拿起信，拆開，看了一遍。信是沈默寫的，不長，只有幾行字——“王大人，有人在看著你。南洋的事，你最好不要插手。”字跡不是沈默的，是找別人寫的，工工整整，像印刷出來的，看不出筆跡。信封上沒有署名，只在角落畫了一個很小的符號——不是秦牧之的月牙，是一雙眼睛。兩隻眼睛，睜著，盯著人看。
“你什麼時候送去的？”林念蘇問。
“今天早上。他坐轎子去兵部的時候，路過東街，我讓人把信塞進了轎簾。”
“他看到了？”
“看到了。轎子停了一下，然後繼續走了。但送信的人看見他在轎子裡拆了信。”
林念蘇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他怕了嗎？”
“怕了。今天下午，他託病沒有去兵部。明天估計也不去。”
林念蘇點了點頭。怕就對了。不怕，他還會繼續幫秦牧之，繼續幫宋景行。怕了，他就會縮回去。縮回去，不敢動了，秦牧之在南洋就少了一隻眼睛，宋景行在大靖就少了一條腿。
“王大人會不會查是誰在盯著他？”
“會。但他查不到。送信的人用的是假名字，信上的字不是任何人寫的，信封上的符號沒有第二個人見過。”沈默的聲音很平靜，“我在秦牧之身邊待了一年半，學會了一件事——做事不留痕跡。”
林念蘇看著他，沉默了片刻。“白先生找對人了。”
沈默低下頭。“白先生對我有恩。他讓我做的事，我會做完。”
林念蘇沒有再說什麼。兩個人坐在書房裡，誰都沒有說話。窗外，天快亮了，夜色正在一點一點地褪去。林念蘇想起白明遠臨終前說的話——“念蘇，你身邊需要人。”白明遠給他找了沈默。沈默來了，做了很多事。查錢老大，查錢順，查王大人。每一件都做得很乾淨，不留痕跡。林念蘇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再找到一個這樣的人。也許找不到第二個了。
與此同時，王大人坐在自己的書房裡，面前攤著那封信。他已經看了十幾遍了，每一個字都看得清清楚楚。字跡工整，像印刷出來的，看不出是誰寫的。信封上的符號是一雙眼睛，睜著，盯著人看。他看著那雙眼睛，覺得自己被人看穿了，什麼都藏不住。
他的手在發抖。他在兵部做了十二年，從一個小郎中做到主事，見過大風大浪，也見過小人物的掙扎。但從來沒有被人這樣盯過。他不知道是誰在盯他，不知道對方知道多少，不知道下一步會發生什麼。他只知道一件事——他不能再幫秦牧之了。
王大人把信湊到油燈上，燒了。火苗舔著紙角，燒了起來，紙在火焰中捲曲、發黑、成灰。他看著那些灰燼一片一片地飄落在桌上，心裡想著那二十萬兩銀子——退回去了，但退回去就沒事了嗎？不會。對方知道他收了宋景行的銀子，知道他在西洋存了多少錢，知道他的底細。這些證據，夠他丟官罷職，夠他坐牢，夠他身敗名裂。他不能賭。
第二天，王大人沒有去兵部。第三天，也沒有去。第四天，他去了。走進兵部大門的時候，他的腿在發抖，但他的臉色很平靜。他坐在自己的公案後面，看著桌上的公文，一個字都看不進去。他在想一件事——那封信，是誰送的？秦牧之？不可能。秦牧之不會這樣對他。林念蘇？有可能。但林念蘇怎麼知道他的底細？他在兵部做了十二年，從來沒有跟蘇家打過交道。林念蘇不應該知道他是誰。
但林念蘇知道了。
王大人拿起筆，想給秦牧之寫信。寫了幾個字，又揉了。不能寫。寫了，就等於承認自己跟秦牧之有關係。不寫，至少還有迴旋的餘地。他把筆放下，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他決定不再幫秦牧之了。南洋的海圖，不能再給了。宋景行的銀子，不能再收了。他要縮回去，縮到沒有人能看見他的地方。縮到安全的地方。
這些事，林念蘇不知道。但他猜到了。一個人被揭了短，第一反應不是改，是縮。縮回去，藏起來，等風頭過了再出來。王大人會縮，秦牧之也會縮，但不是現在。秦牧之的觸手太多，砍掉一兩條，他還能動。要讓他動不了，得把所有的觸手都砍掉。
林念蘇站起來，走到窗邊，推開窗戶。冷風灌進來，吹得桌上的紙張嘩嘩作響。他沒有關窗，就站在視窗，看著院子裡的槐樹。枝丫光禿禿的，在風裡搖晃，像一個人在搖頭。他在想接下來的路怎麼走。錢老大要換，船隊要出海，宋景行要對付，秦牧之要防。每一件事都很大，每一件事都不能出錯。他一個人扛著，扛得很累。但他不能放下，放下就全完了。
沈默站在院子裡，仰著頭，看著槐樹光禿禿的枝丫。他沒有進屋，沒有打擾林念蘇。他知道林念蘇在想事，不能被打擾。他站在那裡，像一棵樹，一動不動。風吹著他的衣裳，獵獵作響，他沒有動。他在等，等林念蘇叫他。等了很久，久到天色從黑變灰，從灰變白。東廂房的門開了，林念蘇站在門口。
“沈默。”
“在。”
“王大人那邊，繼續盯著。他有什麼動靜，立刻告訴我。”
沈默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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