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默查到的那個姓錢的賬房先生，叫錢順。
這名字起得好，順。他在蘇家賬房幹了六年，從一個小夥計做到二賬房，一路順風順水，沒有出過任何差錯。趙小六對他很滿意，說他做事仔細，從不馬虎，賬目清楚，從不塗改。趙小六哪裡知道，太清楚了反而有問題。正常人的賬目不可能沒有錯漏，再好的賬房先生也有算錯的時候。一筆都沒有錯過的賬，不是算出來的，是抄出來的。抄出來的賬，不能信。
沈默注意到錢順，不是從賬目開始的。是從銀子開始的。蘇家每個月都有一筆“雜項支出”，數目不大不小，正好五千兩。這筆銀子從賬房出去，存到西門大街的德茂錢莊，存的不是蘇家的名字，是錢順自己的名字。沈默查了六個月的賬，每個月都是五千兩，一分不多，一分不少。他把這些記錄抄在一個小本子上，揣在懷裡，去找趙小六。趙小六正在賬房裡打算盤，珠子噼裡啪啦地響，聲音清脆。他看見沈默進來，手停了，珠子嘩啦一聲散回原位。
“趙總管，錢順這個人，你瞭解多少？”沈默沒有寒暄，開門見山。
趙小六愣了一下。“錢順？他在賬房幹了六年了。怎麼了？”
沈默從懷裡掏出那個小本子，翻開，放在桌上。“這筆銀子，每個月五千兩，從賬房支出，記在‘雜項’下面。你知道是做什麼用的嗎？”
趙小六低頭看去，臉色變了。他看了好幾遍，抬起頭看著沈默。“這是誰經手的？”
“錢順。”
趙小六的手攥緊了，指節發白。他在蘇家幹了三十年，賬房是他的一畝三分地，每一筆銀子他都清楚。但這一筆，他不清楚。他從來沒有注意過“雜項”下面還有五千兩。不是他粗心，是錢順太聰明。他把這筆銀子藏在“雜項”裡，每個月都有，數目不變，不起眼，不扎眼。你一眼看過去，以為只是普通的雜費。你不仔細查，永遠發現不了。
“錢順呢？”沈默問。
“今天沒來。說是家裡有事，告假了。”
沈默沉默了一下。“他走了？”
趙小六的臉色更難看了。“不知道。我讓人去看看。”
他叫來一個夥計，讓他去錢順家看看。夥計去了半個時辰，回來說錢順不在家，鄰居說他一大早揹著包袱走了，不知道去了哪裡。趙小六的手開始發抖，不是害怕，是憤怒。他在蘇家幹了三十年，從來沒有被人這樣騙過。錢順在他眼皮底下偷了六年的銀子，他什麼都不知道。他覺得自己像瞎子，瞎了六年。
沈默沒有再說廢話，轉身出了賬房，往東廂房走去。林念蘇正在看信，是趙錚寫來的，說南洋那邊宋景行的船隊最近動得很頻繁，像是在準備什麼。他看見沈默進來，放下信。
“查到了？”
“錢順跑了。”沈默站在書案前面，“今天早上走的，揹著包袱，不知道去了哪裡。”
林念蘇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一下。“他偷了多少？”
“至少三十萬兩。六年，每個月五千兩。”
林念蘇的手指停了下來。三十萬兩。這個數字不大不小，夠蘇家造兩艘船，夠蘇家養一百個工人好幾年，夠秦牧之在江南再開幾家布莊。但這不是銀子的問題，是人的問題。錢順在蘇家待了六年，趙小六信任他，林念蘇也見過他幾次，一個不起眼的、話不多的人，扔在人堆裡找不著的那種。這種人在蘇家還有很多，你不知道誰可信，誰不可信。
“他去了哪裡？”
“不知道。我已經讓趙總管派人去找了。”
林念蘇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天快黑了，院子裡的槐樹光禿禿的，枝丫在風裡搖晃，像老人的手指。錢順跑了，銀子追不追得回來另說，但有一件事可以確定——秦牧之在蘇家不止一個線人。小弗朗西斯科是一個，錢順是另一個。也許還有更多。他不知道還有多少，不知道他們藏在哪裡，不知道他們在偷什麼、在傳什麼訊息。
“沈默，你繼續查。查錢順經手過的所有賬目，看還有沒有別的窟窿。”
沈默點了點頭，轉身要走。
“還有，”林念蘇叫住他，“不要告訴趙小六錢順的事。他已經夠難受了。”
沈默看著他，沉默了一下，點了點頭，走了。林念蘇一個人坐在書房裡，把趙錚的信又看了一遍。趙錚說宋景行的船隊動得很頻繁，像是在準備什麼。林念蘇知道在準備什麼。宋景行在等，等蘇家的船出海，等蘇家的船到南洋，等他在海上動手。他不知道宋景行什麼時候動手，但他知道，那一天越來越近了。而他身邊的窟窿，還沒有全部堵上。
當天晚上，趙小六沒有回屋睡覺。他坐在賬房裡，面前攤著錢順經手過的所有賬本，一頁一頁地翻。從六年前的第一筆開始翻，翻到最近的一筆。每一筆都清清楚楚，漂漂亮亮，沒有錯漏，沒有塗改。他翻著翻著，手停了。他想起錢順第一天來賬房的樣子——二十出頭，瘦高個，戴著一副眼鏡，說話細聲細氣，像是怕吵到別人。趙小六問他會不會打算盤，他說會。趙小六讓他打一遍，他打得又快又準，珠子在他手裡像活了一樣。趙小六很高興，說這孩子行，留下來吧。留了六年，留出一個窟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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