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喝粥,也不睡覺,你想把自己熬死?”
趙小六抬起頭,看著春蘭。他的眼睛佈滿血絲,像一張紅色的網。“我在蘇家幹了三十年,以為賬房是最乾淨的。沒想到,最髒的就是賬房。”
春蘭看著他,心裡像被什麼東西揪了一下。她不會說大道理,不會安慰人,她只會做飯、洗衣服、打掃屋子。但她知道一件事——趙小六不是不細心,是太信任人了。他信了錢順,錢順騙了他。他信了林念蘇,林念蘇選了他,但選了他不是因為信他,是因為知道他不會走。這種信任,比不信任更讓人難受。
“老趙,不是你的錯。是錢順不要臉。”
趙小六低下頭,沒有說話。他把賬本合上,站起來,端起那碗粥,幾口喝完,放下碗,走出賬房。院子裡很黑,沒有月亮,沒有星星,什麼都看不見。他站在那裡,覺得自己也看不見了。看不清人,看不清事,看不清自己。他在蘇家幹了三十年,以為自己什麼都知道。其實他什麼都不知道。
第二天一早,沈默的人在東街的一家客棧裡找到了錢順。他沒有跑遠,不是不想跑,是跑不了。他帶著三十萬兩銀子,藏在包袱裡,想在京城躲幾天,等風頭過了再走。但他沒想到沈默的人來得這麼快。
沈默沒有去客棧,他讓趙小六去。趙小六站在客棧的房間裡,看著錢順。錢順坐在床邊,低著頭,不敢看他。包袱開啟著,裡面的銀票散了一床,面額一千兩的,五百兩的,一百兩的,厚厚一沓,像一疊廢紙。
“為什麼?”趙小六問。他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不正常。
錢順沒有回答。
“你在蘇家幹了六年,我對你不好嗎?少爺對你不好嗎?”
錢順抬起頭,看著趙小六。他的眼睛紅了,鼻尖也紅了,嘴唇在發抖。“趙總管,我對不起你。我不是人。”
“我不要你的對不起。我要知道為什麼。”
錢順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從亮變暗,從暗變黑。然後他開口了,聲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說話。“我娘病了。要很多銀子。我沒有銀子。秦牧之的人找到我,說只要我幫他做事,他就出銀子給我娘治病。我寫了第一封信,他就讓人送了一千兩來。我孃的病好了,但我停不下來了。”
趙小六看著他,沉默了很長時間。他想說“你為什麼不跟我說”,想說我認識很多大夫,我可以幫你請。但他沒說。因為說了也沒用。錢順不是沒有路走,是不想走那些路。他要的是快錢,是捷徑,是不用求人的辦法。趙小六給不了他這些。
“銀子呢?你孃的病好了,銀子還在嗎?”
錢順低下頭。“花了一些。剩下的都在這裡了。趙總管,您拿回去吧。”
趙小六站在那裡,看著床上的銀票,看了很久。然後他彎下腰,一張一張地撿起來,疊好,揣進懷裡。他沒有看錢順,轉身走了。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下來,沒有轉身。
“你走吧。不要再回來了。”
錢順坐在床邊,看著趙小六的背影消失在門口,眼淚一滴一滴地掉在手上。他不知道自己該去哪裡,不知道還能不能回家,不知道孃親還在不在。他只知道,他把自己毀了。不是為了銀子,是為了娘。但為了娘就能偷嗎?為了娘就能騙嗎?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錯了。錯得很離譜。
趙小六回到蘇府,把銀票放在林念蘇面前。林念蘇看著那沓銀票,沒有數,問了一句:“人呢?”
“讓他走了。”趙小六低著頭,“他說他娘病了,為了給娘治病才偷的。”
林念蘇沉默了一下。“你信嗎?”
趙小六抬起頭,看著林念蘇。“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不會再回來了。”
林念蘇沒有再問。他知道趙小六心軟了。在蘇家幹了三十年,心還沒硬,是好事,也是壞事。好事是他不會變成錢老大那樣的人,壞事是他還會被騙。但林念蘇不想讓他變。趙小六是趙小六,心軟就心軟,被騙就被騙。蘇家需要一個心軟的人。心硬的人,他身邊已經夠多了。
林念蘇把銀票收起來,鎖進抽屜。“趙總管,賬房的事,你多費心了。”
趙小六點了點頭,轉身要走。
“趙總管。”林念蘇叫住他。
趙小六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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