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弗朗西斯科走後，安娜的話更少了。
以前她還會每天跟林念蘇說幾句——“吃飯了”“天冷加件衣裳”“趙錚來信了嗎”——雖然不是心裡話，但至少是話。現在她連這些都不說了。每天端飯進來放在桌上，轉身就走；每天收拾碗筷，端出去洗乾淨，放回櫥櫃裡；每天幫林念蘇準備洗漱的水，倒好了就走，不多停留一秒鐘。她像一個影子，在蘇府裡走來走去，看得見，摸得著，但你知道她在，又說不上來她在哪裡。
林念蘇注意到了。他不是不敏感的人，只是太忙了，忙到沒有時間想安娜為什麼不說話了。他以為她只是累了，以為她只是為哥哥擔心，以為過幾天就好了。但過了很多天，她還是不說話。她端茶進來的時候不看他，收拾碗筷的時候不看他，連從他身邊經過的時候都不看他。她走路的時候低著頭，像是在找地上掉了什麼，又像是在躲著什麼。
有一天傍晚，林念蘇從賬房回來，路過安娜的房間。門半掩著，他停下來，往裡面看了一眼。安娜坐在小桌前，手裡拿著那塊繡了大半年的桂花手帕。金黃色的桂花，深綠色的葉子，針腳細密整齊，每一針都很用心。她已經繡了好幾個月了，從秋天繡到冬天，從冬天繡到快春天了。但最後幾針一直沒有繡完，就那麼留著，像一條沒有走到頭的路。
安娜沒有動針，就那麼拿著手帕看著。她的側影在油燈的光裡顯得很單薄，肩膀微微聳著，像一個人在扛著什麼看不見的東西。林念蘇站在門口，想進去，想問她怎麼了，想跟她說說話。但他的腳像是被釘住了，挪不動。他不知道該說什麼，不知道該怎麼開口，不知道自己的話會不會讓她更難受。他站了一會兒，轉過身，走了。
那天晚上，林念蘇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他想起安娜剛嫁過來的時候。她話很多，總是問他“這是什麼”“那是什麼”“大靖的人為什麼要這樣做”“西洋的人不是這樣做的”。她像一隻剛被放出籠子的鳥，對一切都好奇，什麼都想問，什麼都想學。他那時候嫌她話多，嫌她問題多，嫌她什麼都不懂還要問。現在她不問了，不說話了，安靜得像一面牆，他又覺得難受了。他想讓她回來，讓她繼續問那些他嫌煩的問題，讓他繼續嫌她煩。但她不回來了。
第二天一早，安娜端早飯進來的時候，林念蘇叫住了她。“安娜。”
安娜停下來，沒有轉身。她的手還端著托盤，指節發白，像在忍著什麼。
“你坐一會兒。我有話跟你說。”
安娜沉默了一下，把托盤放在桌上，在林念蘇對面坐下來。她低著頭，看著桌面，不看林念蘇。林念蘇看著她低垂的眉眼，看著她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的陰影，看著她嘴角那條沒有表情的弧線。他忽然發現安娜瘦了很多，臉頰的輪廓比以前更清晰了，下巴尖了，鎖骨在領口處隱約可見。
“安娜，你是不是在怪我？”
安娜沒有立刻回答。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林念蘇以為她不會回答了。然後她開口了，聲音很輕，輕到像一片羽毛落在地上。“我不是在怪你，我是在怪我自己。”
林念蘇看著她，沒有說話。
“我爹騙了宋景行，我哥騙了你。我生在弗朗西斯科家，我身上流的是騙子的血。”安娜的聲音開始發顫，像一根繃緊的弦，隨時會斷，“你身邊的人一個一個地在走，一個接一個地背叛你。我怕有一天你也覺得我是騙子，你也走。”
林念蘇伸出手，隔著桌子，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很暖，比她預想的要暖。安娜的手是涼的，指節細瘦，指腹上有薄薄的繭。他握著她的手，沒有鬆開，就那麼握著。
“安娜，你不是騙子。你是蘇家的人。”
安娜抬起頭，看著林念蘇。她的眼眶紅了，但沒有哭。她已經學會了不哭，像林念蘇那樣不哭。但她看著他的眼睛，那兩汪淺藍色的、清澈的、像泉水一樣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碎了，裂了，一點一點地塌下去。
“念蘇，你身邊的人一個一個地在走，不是你留不住他們，是他們自己要走。趙錚走了，但他是南洋有事，不是不要你了。趙小六沒有走，他還在賬房裡算賬。沈默也沒有走，他還在替你查人。小弗朗西斯科走了，但他是去贖罪，不是背叛你。”安娜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說得很清楚，“你身邊還有人。你不是一個人。”
林念蘇看著她，沉默了很久。他知道安娜說得對。他身邊還有人——趙小六在，沈默在，賀老大在，安娜也在。但他總覺得不夠，總覺得隨時會有人走，總覺得那些人一個一個地會變成陌生人，變成他不再認識的人。不是他不想信他們，是他不敢信。信了，萬一他們走了，他會更難受。不如不信，不如推開，不如一個人扛。一個人扛習慣了，就不覺得重了。但安娜說，你不是一個人。她說的對。他不是一個人。
“安娜。”林念蘇的聲音有些啞，“對不起。”
安娜看著他。“對不起什麼？”
“對不起讓你一個人待了這麼久。”
安娜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她沒有擦，任眼淚流著，流過臉頰，流過下巴，滴在桌上，洇出一個個深色的圓點。林念蘇伸出手，替她擦了擦眼淚。他的手指是粗的，指腹上有老繭，擦在安娜臉上的時候，有些粗糙，但並不難受，反而有一種踏實的感覺。
“念蘇，你是不是覺得我哥走了，我就變了？”
“沒有。”
“你騙人。”安娜的聲音帶著一絲哭腔，但還在忍著，“你心裡一定覺得我跟我哥一樣，都是弗朗西斯科家的人，都會騙人。”
林念蘇看著她，沉默了一下，然後說了一句安娜沒想到的話。“我沒有這樣想過。但我怕你這樣想。”
安娜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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