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床贅婿》第331章 追獵(1)

作者:暮雪卿衫·5天前

天還沒亮,沈默就到了碼頭。

他走得很小心,每一步都踩在最暗的地方,貼著牆根走,像一隻在夜色中潛行的貓。月光很淡,被雲層遮了大半,只剩下薄薄一層銀灰色的光,鋪在青石板路上,像是落了一層薄霜。他的呼吸很輕,腳步幾乎沒有聲音,只有踩到鬆動石板時發出的細微咯吱聲。那聲音在寂靜的凌晨顯得格外清晰,像是一根針掉在地上,被夜晚無限放大。

他要去碼頭東頭找那個水手。

昨天他已經做好了準備——一小袋碎銀子裹在手帕裡,藏在靴筒深處。那是他問話的籌碼,也是他用來撬開水手嘴巴的鑰匙。碼頭上的水手見過世面,見過風浪,也見過形形色色的人,但他們有一個共同點——窮。窮到一壺酒就能買走半天的記憶,幾兩銀子就能讓他們忘記自己說過的話。沈默在秦牧之身邊待了一年半,學會了一件事:銀子比刀好用。刀會讓人閉嘴,銀子會讓人開口。他需要有人開口。

但他到的時候,碼頭東頭是空的。

那艘貨船不見了。一夜之間,像憑空消失了一樣。碼頭東邊的泊位上只剩下兩根拴船的石柱,柱上還纏著半截斷了的纜繩,繩頭在水裡漂著,隨著水波的節奏輕輕晃動。水面被月光照得亮晶晶的,纜繩的影子在水中扭動,像一條垂死的蛇。沈默站在石柱旁邊,看著那兩根柱子,心裡沉了一下。船走了。昨晚走的。他錯過了最後一班船,錯過了一整船的藥材和那些藥材背後的答案。

他蹲下來,摸了摸拴船的石柱。柱子上還有麻繩留下的勒痕,摩擦出的槽子很深,說明船在這裡停了不少日子。柱腳有一小塊油漬,顏色發暗,像是從船上滴下來的什麼東西——也許是藥油,也許是別的。沈默用指尖蘸了一點,放在鼻子下面聞了聞,有一種苦澀的、帶著一點點鐵鏽味的氣味。是他從船上偷來的那些藥材的味道。這艘船裝了藥材,裝了至少一船的劣質貨,然後連夜走了。走得悄無聲息,像是從來沒有來過。如果不是那些勒痕和那小塊油漬,沈默會以為自己這幾天查到的只是幻覺。

他站起來,看了看四周。碼頭上已經有人開始幹活了,幾個工人扛著貨包從倉庫那邊走過來,嘴裡叼著菸捲,有說有笑的,像是沒注意到他。沈默走到一個正在卸貨的工人面前,那人五十多歲,穿著一件破舊的白布短褂,肩膀上搭著一條同樣破舊的汗巾,臉上皺紋很深,像是被海風和歲月同時刻上去的。沈默從懷裡摸出兩個銅板,遞過去,聲音壓得很低:大哥,問你一件事。東邊那艘船,什麼時候走的?

工人接過銅板,揣進懷裡,想了想,說:昨晚走的。半夜,月亮剛偏西的時候。走得急,纜繩都沒來得及解完,拿刀砍斷的。

砍斷的?

對。船上的人很急,像是趕時間。平日裡這船從來不連夜走的,都是白天裝貨,白天走。昨晚不知道怎麼回事,突然就開了船。

沈默點了點頭,又問:你有沒有聽到他們說什麼?

工人撓了撓頭,像是努力在回想:沒聽清。但聽到有人在喊有人來了之類的。像是被什麼東西追著似的。

被什麼東西追著。沈默心裡猛地一緊。他在查那艘船,秦牧之的人也在查他。他在找那艘船的下落,秦牧之的人也在找他的下落。雙方都在追,但誰先追上誰?他來不及多想。他轉身要走,但剛轉過身,步子還沒來得及邁出去,就看見了巷口的三個人。

三個人,都穿著灰色短褂,靠在牆邊。其中一個是前天在藥鋪對面盯他的人,瘦高個,顴骨突出,眼睛像鷹一樣又細又銳。另外兩個沒見過,但穿著一樣的衣服,一樣的姿勢,一樣的表情。他們看著沈默,沒有動,像是在等他先動,又像是在等什麼指令。他們手裡沒有拿刀,沒有拿棍子,就那麼空著手站著,但沈默知道,空手的人往往最危險——他們的武器藏在看不見的地方。

沈默沒有猶豫。

他轉過身,往碼頭的另一邊跑。身後傳來腳步聲,踩在青石板地上,雜亂而急促,像是在追趕一個已經被鎖定了的獵物。沈默沒有回頭。他跑得很快,幾乎是貼著地面在飛,每一步都踩在最穩定的地方,不敢有絲毫遲疑。巷子很窄,兩邊的牆很高,牆上的青苔在月光下泛著暗綠色的光。他跑進巷子,左拐,右拐,再左拐。蘇州的巷子像迷宮一樣,彎彎繞繞,不熟悉的人進來就會迷路。但沈默在蘇州待了七天,每天走街串巷,每條巷子他都記在腦子裡。他知道哪條是通的,哪條是死的。

身後的人還在追。腳步聲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沈默聽見有人在喊:站住!別跑!他沒有站,跑得更快了。他的呼吸越來越重,胸腔裡像是有一團火在燒,但他不敢停下來。停下來的代價,他付不起。他跑出了城。城門已經開了,天邊泛起了魚肚白,光線從灰黑色變成了青灰色,又從青灰色變成了淺白色。他跑上一條官道,路兩邊的稻田裡已經有人在幹活了,遠遠地看著一個人跑過去,又看著三個人跑過去,沒有人停下來問。

跑了不知多久,沈默看見前面有一片竹林。他衝了進去。竹子又密又高,風吹過來沙沙作響,像是有人在低聲說話。沈默在竹林裡穿行,竹葉刮在他臉上,留下細小的血痕,但他顧不上疼。他跑到竹林深處,找到一塊大石頭後面,蹲下來,捂著自己的嘴,不讓自己發出聲音。

腳步聲從外面經過,近了,又遠了。有人在喊:往那邊搜!聲音越來越遠,越來越模糊,最後被風聲和竹葉聲吞沒了。沈默蹲在石頭後面,大口大口地喘著氣,但不敢出太大的聲音,怕被聽見。他的心跳得很快,像擂鼓一樣,咚、咚、咚,一下比一下重。過了很久,心跳才慢慢平復下來。

他靠著石頭坐下來,摸了摸胸口。信還在。那張寫了滿滿兩頁紙的信,貼著胸口,跟那把匕首放在一起。他把信掏出來,展開,藉著從竹葉縫隙裡透進來的光又看了一遍——秦牧之在蘇州倒騰劣質藥材……藥材從蘇州裝船往南走……碼頭酒館的水手說船上整船裝的都是這些貨……藥鋪掌櫃說觀前街的秦記布莊是出貨點……每一個字都是他這些天拿命換來的。他不能丟,必須送回京城。

沈默把信摺好,重新揣進懷裡,貼著心口的位置。他站起來,看了看四周。竹林很大,一眼望不到頭。他不知道自己在哪,不知道自己跑了多遠,不知道那三個人是不是還在找。但他知道一件事——蘇州回不去了。他不能再回那家客棧,不能再路過那家包子鋪,不能再站在觀前街的橋上看錦鯉。秦牧之的人已經找到了他,他已經暴露了。

沈默朝著竹林的另一頭走去。他要換一條路。不走官道,走小路;不白天走,走夜裡;不穿好衣裳,穿破衣裳。他要混在流民裡,混在乞丐裡,混在那些沒有人注意的人中間。他走了五天。五天裡,他睡過破廟,睡過橋洞,睡過路邊人家堆柴火的棚子。他吃過野菜,吃過被人扔掉的半張餅,喝過路邊水溝裡的水。他的臉黑了,衣裳破了,腳上磨出了血泡,但他一直往前走,沒有停下來。每走一步,就離京城近一步。

第五天傍晚,他看見京城的城牆了。城牆在夕陽下泛著暗紅色的光,像一堵用血砌成的牆。他站在路邊,看著那堵牆,心裡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感覺——不是累,不是輕鬆,是一種終於到了的釋然。他走進城,走過前門大街,走過那些熟悉的路,走到蘇府門口。門房看見他,嚇了一跳,沒認出來。沈默說,門房又仔細看了看,才認出這個滿身泥汙、衣裳破爛、臉上帶著好幾道血痕的人是沈默。他連忙讓開了門。

沈默穿過院子,走到東廂房門口。他沒有敲門,靠在門框上,喘著氣。林念蘇正在看賬本,聽見動靜抬起頭,看見門口那個渾身泥汙的人,手裡的筆頓了一下。他放下筆,站起來,走到沈默面前,看著他。

你還好嗎?

沈默從懷裡掏出那封信,遞過去,聲音沙啞得像砂紙。藥去了南洋。

林念蘇接過信,展開,一行一行地看。越看,他的臉色越沉。他看完信,抬起頭看著沈默,看了很久。然後他說了一句話,聲音不大,但很沉:秦牧之在做的,不是生意,是害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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