霧起來的時候，賀老大已經把三艘船的錨位在心裡重新算了一遍。
他蹲在一號船船頭，面前鋪著一塊油布，上面用炭筆潦草地畫了幾道線和幾個圈。那圖是他昨晚睡前憑記憶畫的，暗水道出口的方位、礁石分佈的走向、退潮時露出來的淺灘範圍，每一樣都標在上面。他蹲在那裡看了很久，手指沿著油布上一條弧線慢慢走了一遍，然後抬頭看了看前方的霧，又低頭看了看圖上的線，站了起來。
三號船往右靠六十步，再往南偏一丈。他朝船尾方向喊了一聲，聲音壓著但清楚，隔著霧傳過去，被水汽裹著送到三號船的方位。片刻後那艘船的方向盤了盤，船身微微擺動了一下，在灰色的霧氣中往右側滑了一段距離，重新定住了。
賀老大滿意地點了點頭，又轉向左翼方向：二號船吃水太淺，錨鏈容易漂。把船頭外側那隻備用錨也放下去，兩隻錨成八字角拉住船身，別讓水流把船頭推偏了。二號船上應了一聲，很快傳來第二隻錨落水的聲響，噗通一聲悶響，鏈子被拉直時在水底礁石間刮出的嘎嘎聲持續了一陣才停。
林念蘇站在舵樓的陰影裡看著這一切。賀老大在佈陣的時候不需要他開口，每一艘船的移動方向、錨位選擇和防禦姿態都由賀老大的指令一一定下來。他在海上待了一輩子，知道淺水區合圍該怎麼卡死角、怎麼留後手、怎麼讓三艘船彼此的射界能夠交叉覆蓋而不誤傷自己人。
等三艘船全部落定，賀老大才直起腰來，把油布疊了疊收進懷裡，走到林念蘇旁邊站住了。
封死了。他說，聲音不高，但帶著那種已經推演過很多遍的確鑿。右翼三號船卡在暗水道出口外側半里的礁石凹角里，船頭朝外，船尾朝岸，側舷對著出口方向。船上的火器艙面朝外開，一旦有船從裡面出來，炮手不用轉向直接就能打。左翼二號船橫著停，船頭船尾各下一隻錨，把出口左翼的淺灘全部封住了。大船過不去，小艇要是從邊緣繞，三號船的側舷正好能壓住那片水面。
中間呢？林念蘇問。
中間一號船穩著，正正地對著出口。我的人手備了竹篙，船頭船尾各三根，萬一需要撐船攔截，一丈之內能把對方頂住。賀老大頓了一下，看了一眼出口方向那片被霧罩住的水面，三艘船的錨位是算好了的——彼此間距都在火銃射程之內，但又不至於讓一艘船的船尾打到另一艘船的船頭。中間的空檔像一張網，口子收緊了，東西進來了就出不去。
林念蘇聽完沒說話，目光從賀老大臉上移開，重新落在前方灰白色的霧簾上。他腦中有那張網的樣子——三艘船的方位在淺綠色的海面上鋪開，錨鏈在水底交叉成一道看不見的鎖鏈，把出口那片藍黑色的水面圍在正中間。船隊的整個陣形在霧氣中保持著靜默，看不出殺氣，但每一艘船的位置都卡在要害上，像三根手指捏住了一個細口瓶子的瓶頸，捏住了就再也鬆不開。
船上的人手夠不夠？他問。
三艘船編了輪班。每艘船上留一半人值守，另一半在底艙待著休息，一旦有情況兩刻鐘之內能全員上甲板。賀老大用拇指指了指舵樓方向，火繩已經全部捻開了口，浸了油的，沾火就著。火藥桶封口重新驗過一遍，底艙乾爽，受潮的已經換了新的。
林念蘇點了一下頭。賀老大沒有再多說，退後兩步回了舵樓裡。門板關上的聲音很輕，緊接著裡面傳來舵手調整方向的低聲指令，船身再次微微擺了一下，錨鏈在船頭被拉直時發出一陣短促的咬合聲響，然後重新歸入靜默。
霧氣更濃了。
海面上已經看不清二號船和三號船的輪廓了，只剩兩個極淡的暗影浮在左右兩側灰白色的背景裡，像墨水滴進了渾水裡散開的殘痕。船上的燈火全部熄了，連桅燈底座的銅軸都擰了下來收進了艙底，確保不反一絲光。甲板上的船工們各自蹲在固定的位置上，有人手裡捏著火繩，有人膝頭橫著短刀，有人面朝前方用耳朵聽著霧裡的動靜。沒有人說話，連咳嗽聲都隱進了被霧氣壓低的寂靜裡。
林念蘇在船頭站了一會兒，然後走回舵樓側面的陰影裡坐下來，背靠著艙壁。趙錚坐在他旁邊不遠的地方，隔著大約兩步的距離。兩人中間隔著一隻倒扣的木桶，桶面上結了一層細密的水珠，從邊緣往下滴著，在水珠落到甲板上的時候發出極其細微的啪嗒聲。
趙錚的面色在霧氣裡顯得很白，顴骨上那塊新肉泛著一層潮潤的淡紅色。他坐著的時候脊背挺直，兩隻手搭在膝蓋上，掌心朝上攤開著，十指微微張開又合攏，反覆地做著這個動作，像是在活動手腕上那圈已經褪成淡褐色的繩痕附近的筋脈。他做這個動作的時候目光一直落在前方那片灰白色的虛空裡，沒有移開過。
你在想什麼？林念蘇低聲問。
趙錚的手指停了一瞬，然後繼續張開合攏的動作。他沒有轉頭，聲音壓得很低，啞著：在想白帆船上的那條暗水道有多長。我在裡面被關了半個月，出來的那天晚上是被人扛著從底艙到甲板再到小艇的，沒看清水道里面的形狀。但進來的時候——他頓了一下，進來的時候是被人從外面押進來的，捆著眼睛。我看不見，但耳朵能聽。船在暗水道里走了大約兩刻鐘，中間停過一次，像是有人在外面喊什麼，船就停了，停了一小會兒又繼續走。
停的那一次，是在等什麼？
潮水。趙錚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像在陳述一件已經確認過很多次的事。水道窄，水位不夠的時候船底會刮。他們停的那個位置應該是一道閘口之類的東西，水位漲起來之後才能繼續往裡面走。
林念蘇聽完，把趙錚的話跟賀老大的佈陣對照了一下。暗水道里有兩處需要等潮水的地方——一個在入口，一個在出口。船隊現在封的是出口外側，但如果秦牧之發現出口被堵了，他可以選擇退回暗水道中間等潮水落下去再想辦法從入口方向繞出去。那樣的話船隊的包圍圈就會失效——船隊的所有火力都對著出口方向，入口那邊是敞開的。
賀老大。他站起來走到舵樓門邊低聲喊了一聲。
門板拉開一條縫，賀老大探出半邊身子。林念蘇把剛才想的跟他說了，賀老大聽完沉默了幾息，然後點了一下頭：你說得對。但我備了後手——沈默帶了三號船在出口外側卡著，但他走之前在我船上留了兩個人。那兩個人帶著幾隻油布包好的東西，已經藏在暗水道入口外側的礁石縫裡了。如果秦牧之退回去想從入口繞，那幾包東西會在入夜之後被點燃，火光會把入口堵死。
什麼東西？
浸了油的舊帆布紮成的浮筒。燒起來之後火焰能持續大半個時辰，煙大，光也亮。入口窄，火光一起，裡面的人不敢往外衝。天亮之前火不滅，他就只能卡在水道中間那個等著漲潮的位置上，進退兩難。
林念蘇聽完沒有再問。賀老大在佈置的時候已經把所有的口子都封了一遍，他想到的沒想到的，賀老大都已經提前備了後手。門板重新合攏了，腳步聲退回舵輪旁邊，低低的指令聲從門縫裡擠出來，又消失在霧裡。
天色在霧中緩慢地亮了一點。雖然日頭看不見，但霧的亮度從暗灰色變成了淺灰色，像是有什麼光源在霧層背後慢慢增強了。海面上的能見度稍微擴了一些，從十幾步放大到三四十步的距離，但出口方向仍然是一團模糊的灰白色，沒有任何輪廓浮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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