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的日光從頭頂直直地曬下來，海面上鋪著一層刺目的白光，晃得人眼睛疼。林念蘇在船頭站了大半個時辰，起初還能看清前方的海面，後來太陽偏過了桅杆頂，光從側上方壓下來，把水面的碎光打成一面密密麻麻的亮鏡，什麼都看不清了。他抬手遮了一下眼睛，眯著縫往船頭前方看。
海水顏色變了。
從昨天傍晚起，他們已經走了將近一日的航程。昨夜夜航的時候看不清楚，天亮之後才逐漸意識到船底的水色正在一點點地變淺——起初是那種深藍近乎墨色的遠洋水，然後慢慢過渡到藍中帶綠，再到如今這一片介於淺綠和灰白之間的混沌顏色。海水不再通透，像是底下攪起了什麼東西，把光線吃進去又吐出來，水面下的能見度只有兩三尺，再往下就是一團一團模糊的暗影。
那些暗影在海面下緩緩地移動著。它們不動，是船在動，船往前行的時候海底那些深色的塊狀物從船底滑過去，一塊接一塊的，大小不一，有些只有桌面那麼大，有些能綿延出去好幾丈。它們嵌在淺綠色的海水深處，像一幅被水泡發了的棋盤，暗色的格子密密麻麻地鋪在船底，幾乎沒有空白。
賀老大從舵樓裡出來，走到船舷邊，彎腰往水裡看了看。他看了一會兒直起身，從懷裡掏出那根系了鉛墜的細繩，蹲在船舷邊放下去測水。繩子入了水，他的手順著繩面往下走，指腹在溼繩上搓了一下又一下，搓到某個位置停下了，捏著繩面看了幾息，把繩子提了上來。
水深三丈二。他站起來，把溼繩在掌心裡盤了一圈，比我們估的淺。底下那些暗色的塊是礁石頂，離水面不到一丈。吃水深的船從這裡走，船底隨時會刮。
林念蘇聽了，目光還落在一片正要滑過船底的大塊暗影上。那塊暗影的輪廓不規則，邊緣參差，從船頭下方移過去之後在船尾方向逐漸縮成了一個小點，最後被船尾翻起的浪花蓋住了。他轉過頭，看向船隊兩翼——二號船在左後方，三號船在右後方偏前的位置，三艘船的間距比平時縮了近一半，都已經收了帆減速，船速壓到了最低。
三號船船頭豎著一根長竹竿，竿尖沒入水裡，沈默蹲在船頭握著竹竿上端，隔一會兒把竹竿提起來看一眼竿面上的水跡刻度，再放下去。他身後站了一個船工拿著旗子，每測一次水深就朝一號船方向揮一組旗語。旗子揮得不快，動作清晰，紅布面的三角旗在日頭底下閃著亮光。
水深兩丈八！賀老大翻譯著旗語，聲音不高，左側底有礁石凸起……右側水深三丈一……正前方有淺灘，水深不到兩丈，建議繞行。
一號船的舵輪隨著這些訊號頻繁地微調著方向。船身每隔一段就輕輕偏一下，避開被旗語標出來的一片片淺水區。林念蘇能感覺到船底那種細微的震動變化——水深足夠的時候船行平穩，只有均勻的水流聲；一旦切進淺水區，船底就傳來一陣短促的嘎嘎擦響，像砂紙磨過了船板，然後舵輪一轉，船身偏了半尺，那聲響又消失了。
趙錚從船艙裡出來了。他推開門的時候艙門框上的漆面在日頭底下反了一道光，他眯了一下眼，在門檻上站了兩息，然後走下甲板往船頭方向來。他走路的步子比前兩天穩當多了，雖然還有些慢，但不再需要扶著東西借力了。手腕上的淤痕已經退成了淺褐色，邊沿泛著淡淡的黃，像一圈褪了色的舊印。
他走到船頭站定，沒有跟林念蘇說話，先往船頭前方的海面看了一陣。他的目光在那些深淺不一的灰白色斑塊上掃了幾遍，然後往左右兩側的礁石水色看了一圈，最後把視線定在正前方偏左大約三十度的方向，看了很久。
那邊。他抬手指了一下，那邊水色不一樣。
林念蘇順著他的手看過去。趙錚指的那片水域顏色比周圍稍微深一些，帶一點暗藍色，在水底那些灰白色斑塊中間像一塊沒被墨汁浸透的留白。那片水面的波紋也跟別處不同，別的地方的浪湧在淺水區被礁石頂打散了，碎成不規整的細紋，只有那片暗藍色的水域表面是光滑的，像一條藏在礁石群中間的狹窄通道。
你認得那片水？林念蘇問。
白帆船出暗水道之前要先經過一片深水槽。趙錚把手收了回來，兩隻手重新插進袖子裡。日光把他側臉的輪廓照得很清楚，顴骨上那塊新肉泛著淡粉色。我趴在視窗往外看了半個月，每次他們進出的時候走的都是同一條線。船從環礁方向過來之後不直接進暗水道，先在深水槽裡停一晚上等潮水漲起來，再順著漲潮的方向轉進水道入口。
你從視窗能看見暗水道入口？
看不到入口，但能看到船轉的那個彎。船每次都在同一個位置轉向，轉過去之後船身就被礁石擋住了，看不見了。那個轉向的位置——趙錚用手指點了點前方暗藍色水面的偏左方向——應該就在那邊。
沈默的三號船正往那個方向慢慢靠近。旗子又在揮動了，這回的節奏比之前慢，沈默測水測得更仔細，每走幾尺就提一次竹竿。過了大約兩刻鐘，三號船停住了，船頭前方的海面上泛出一片比周圍深得多的藍黑色，像一口井的口子嵌在淺水區的中間。
沈默站在船頭往一號船方向揮了兩下旗——找到入口了，然後他又補了兩組旗語——水面平靜，無航標，無人工標記。
林念蘇看到那兩組旗語的時候皺了一下眉。沒有航標，沒有標記。暗水道入口是秦牧之自己用的，他的人撤走之前把所有的指向標識都拆掉了。船隊現在站在入口面前，但水面下方有沒有暗礁、水深夠不夠、水道有多寬，全部都要從頭摸起。
賀老大站在舵樓門口，手裡攥著那根細繩看著三號船的方向，等著林念蘇的指令。三號船停在水道入口外面沒有繼續前進，沈默蹲在船頭握著竹竿，也沒有再往前探。整支船隊在三號船後方排開，三艘船懸停在淺綠色的海面上，船底的暗礁影子在不深的水裡緩緩地滑過去又滑過來，像一群被驚動了的魚在船底盤旋。
賀老大。林念蘇回頭喊了一聲。
賀老大走近了兩步。
三號船不進去。停在外面等。天黑之前把錨位定好，守住入口兩側，不讓任何東西出來也不讓任何東西進去。
賀老大點頭，轉身進了舵樓。片刻之後舵輪轉動的聲音傳出來，一號船緩緩移動，往右側偏移了大約一里，在暗水道入口右翼的一片深水區裡下了錨。錨鏈落水的聲響在淺水區傳得比遠洋裡響得多，咕咚一聲沉沉的入水聲之後，鏈子在水底礁石之間摩擦的嘎啦啦聲持續了很久才停下來。
二號船在左翼下了錨。三號船沒有動，仍然停在入口正前方，沈默還在船頭蹲著，手裡握著那根竹竿。他回頭朝一號船方向看了一眼，然後朝舵樓方向說了句什麼，三號船的帆收了大半，船身在原處輕輕擺動著定住了。
趙錚還站在船頭。他往暗水道入口方向的海面看了很久，目光一動不動地定在那片藍黑色的深水位置上。日頭往西偏了許多，影子從船頭拉到了船舷邊，像一道被慢慢抽長了的游標。海風裹著淺水區特有的鹹腥氣從暗水道方向灌過來，悶悶的，帶著礁石和藻類被日頭曬了一整天之後翻上來的味道，比遠洋的氣味更重更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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