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前霍鯊的船隊從海平線上消失了。
三艘大船往東走的航跡被晨光慢慢擦掉了，先是船身的輪廓溶進天色裡，然後帆影也淡了，最後連桅杆頂那一點暗色的尖角也看不見了，海面重新變回一片空蕩蕩的灰藍色，只留下昨夜對峙時那些被船底翻起來的碎浪已經平息了，水面上連一道多餘的波紋都沒有。
林念蘇站在船頭，看著那片空海面看了很久。風從東南方向來，吹得他衣襬一下一下地拍著膝蓋，他沒有攏衣襟，就那麼站著。晨風帶著鹹溼的涼意，吸進肺裡像含了一口冰水，把整夜的睏倦從身體深處逼了出來，又沖走了。
身後傳來腳步聲。輕的，緩的，踩在甲板上帶著早起的人特有的那種小心翼翼。他偏了一下頭，看見安娜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東西走過來。碗裡盛的是一碗稀粥，米粒已經熬化了，表面浮著一層薄薄的米油，在晨光裡亮晶晶地泛著白氣。
她走到他旁邊把碗遞過來，沒有催他喝。林念蘇接過來端在手裡，碗壁的熱度貼著掌心傳上來，燙的，他換了一隻手託著碗底。
二哥說霍鯊走乾淨了。安娜的聲音不高，被晨風一吹散了大半，但每個字都清楚。他後半夜一直沒睡，在船尾盯著東邊那片海。他說看到三艘船的最後一點影子徹底沒了才回來。
他人呢？
靠在桅杆底下睡著了。我給他蓋了張毯子。安娜說這話的時候目光落在前方空蕩蕩的海面上，沒有轉頭看他。她的手搭在欄杆上，指腹按著欄杆頂面那道被海風和日頭磨得光滑的舊漆，輕輕蹭了一下，又放下了。
林念蘇把粥碗端到嘴邊喝了兩口，滾熱的米湯順著喉嚨滑下去，把胃裡那種空蕩蕩的涼意壓住了。他又喝了兩口才放下碗，碗沿的溫度在他手指上留了一圈暖意。
趙錚呢？
他比你早一個時辰起的。醒了之後在甲板上走了一圈，動作很慢，但沒讓人扶。安娜頓了一下，聲音又低了一些，他在船尾站了一小會兒，面朝北邊。你猜他在看什麼？
林念蘇沒有回答。他知道趙錚在看北邊——那個方向有趙小六守著的蘇府，有那條從鎮守南洋到被俘的曲折航線，有他失蹤的那些日子被浪帶走的每一天。人在海上朝北看的時候，多半是在想回不去的陸地。
走一圈之後他就回去了，在艙裡坐著，沒再出來。安娜說完了，把手從欄杆上收回來，攏了一下被風吹散的鬢角。
天光正在變亮。東邊的海面從灰青色慢慢過渡到了淺淺的橘紅色，雲層被底層的光從底下燒透了，邊緣泛著碎碎的金邊。船隊在晨光裡緩緩調整著隊形，三號船收了一小截帆降低速度靠向編隊左翼，一號船穩在正中，二號船壓住右翼。三面帆在晨風裡同時鼓起來的瞬間，船隊整體的速度提了一截，船底水流的聲音變深了，嘩地一聲從船頭兩側漫過去，持續而勻長。
沈默從三號船上過來了一趟。他踩著跳板走過來的步子比往常急些，手裡攥著一卷細繩，繩頭上繫著一隻小鉛墜。他走到船舷邊蹲下來把鉛墜放進水裡測了一下水深，提上來看了看繩面上的溼痕，站起來走到林念蘇旁邊。
往前走了大半日之後水深會降下來。白礁那片水域的平均深度比我們現在走的海域淺了將近兩丈，船底吃水要注意。他把細繩在手掌上盤了一圈，到了白礁外圍之後，三號船先放慢速度做前導探路。我在船頭用竹竿測水深，每走一段就傳訊號回來。你們跟著訊號走，能避開那些暗礁區。
你預計什麼時候到白礁外圍？
全速走的話，後天上午。沈默把細繩卷收進腰間的布袋裡，正好趕上退潮的末尾。暗水道的水位在退潮期間最低，白帆船出不來。我們到了之後先封住水道出口，等下一次漲潮秦牧之想往外衝的時候，我們已經在出口擺好陣形了。
林念蘇點頭。沈默沒有再停留，轉身回了三號船。跳板收起來的時候木板碰了船舷一下，咚地一聲悶響，他的背影在晨光裡快步走過了板面，翻過三號船的船舷站定了，朝舵樓方向比了個手勢。
日頭升起來了，從海平面上浮出半圈金紅色的弧頂，然後慢慢抬起來，把整片海面照透了。海浪的褶皺裡注滿了光，亮晃晃的，隨著起伏的節奏一明一滅。船頭劈開的海水在船舷兩側翻成白沫，那些白沫在日光底下閃了幾閃就碎了，融進船尾拉出的長航跡裡。
趙錚從艙裡出來的時候太陽已經升到了桅杆半腰的位置。他在艙門口站了一會兒，眼睛眯著適應了亮度，然後走下甲板，繞過桅杆，走到船頭。他在林念蘇旁邊站住了，沒靠欄杆，兩隻手垂在身側，掌心朝內貼著褲縫。新換的那件深灰色短衫還是偏短一截，袖口露出手腕上那圈紫黑色的繩痕，在晨光裡比夜裡看著淡了一些，淤青的邊緣開始泛出暗黃色，正在退。
還有幾天到白礁？他問。
後天上午。
趙錚嗯了一聲。他看了看前方空蕩蕩的海面，目光在某個不具體的方向上停了一會兒。晨光把他側臉的輪廓勾得清清楚楚——顴骨高出來的那一塊泛著淡光，眼窩底下那層深青色還鋪著，沒有褪乾淨。但他站著的時候肩膀比以前平了，不再微微塌向一邊。手腕上那圈繩痕雖然還在，但指尖不再發抖了。
秦牧之到了白礁之後，會先確認你還在不在底艙裡。林念蘇沒有轉頭看趙錚，目光也落在前方那片海面上。他如果發現艙是空的，會提前從暗水道撤。我們必須在發現之前封住出口。
趙錚把兩隻手從褲縫邊抬起來，交疊著搭在欄杆上。這個動作讓他身體的重心往前移了一點，背脊的弧度微微弓起來，像是藉著欄杆撐住了自己。他不會提前開艙去看。他在環礁上不知道我已經被帶走了，他會以為底艙的門還鎖著，裡面的人還在。秦牧之這種人，只要鎖沒被撬開，他就不會懷疑裡面出過事。
林念蘇聽他說完這段話，偏頭看了他一眼。趙錚說這話的時候目光還是平視著前方的海面，但嘴角的線條有一瞬間收緊了一下，像是把什麼情緒抿住了沒有放出來。他被關在那間艙室裡那麼久，從裡面看著門閂每一次被人從外面拉開又合上，他知道一個鎖著門的人會怎麼想、怎麼判斷。這種知道是從裡面看過來的角度，外面的林念蘇學不來，沈默也學不來。
到了白礁之後你跟在我身邊。林念蘇說，暗水道里面的情況只有你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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