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偏西的時候,林念蘇把所有人叫進了艙裡。
艙小,幾個人擠進來之後連轉身的地方都沒有了。沈默靠著艙壁站著,賀老大坐在艙口邊沿的半隻木箱上,小弗朗西斯科蹲在門邊,安娜坐在桌角那把矮凳上,趙錚靠在最裡面的艙板邊上。艙門半掩著,外頭的日光從門縫裡擠進來一條細細的亮線,正好落在桌面上,把那張鋪開的白礁海圖照出一截明晃晃的光斑。
林念蘇站在桌邊,兩隻手撐在桌沿上,低頭看著海圖。吳正給的那張圖已經攤開了,上面用炭筆添了好幾處新標註。趙錚口述的那條暗水道也用虛線畫了出來,從白礁西南側繞進去,繞過主礁群,通向一處用問號標著的水域。
秦牧之的人不知道趙錚已經不在船上了。林念蘇開口的時候聲音不高,但艙裡安靜,每個人都能聽清。他以為自己手裡還押著一個人,走到哪都有一張護身牌。但那張牌現在在我這邊。
沈默點了點頭。他靠著艙壁,兩隻手臂交叉在胸前,目光落在那條虛線的末端:秦牧之往白礁走的目的,不是跟宋景行的人會合。宋景行在南口的補給船已經燒了大半,他手裡的人散了大半,補給斷了,不可能再在南洋撐下去。秦牧之往白礁走,是要走那條暗水道——他從一開始就沒打算跟霍鯊和宋景行長待在一起。他在環礁匯合只是借他們的勢,真正的退路早就留好了。
白礁暗水道通向哪裡?賀老大問。
林念蘇伸手指了一下圖上虛線延伸出去的方向。那條線穿過一片標著淺水暗礁的區域之後,繼續往西南方向延伸,出了白礁的範圍,進入了一片海圖上沒有標註的水域。根據趙錚口述的碎片資訊,那片水域能走船,水深足夠,航道上沒有暗礁。出了白礁之後往西南走兩日航程,能接上西洋商船常走的一條航線。秦牧之上了那條線,就等於有船接應他回西洋去。
艙裡安靜了幾息。海風的聲響從門縫裡擠進來一絲,嗚嗚的細聲。
賀老大先開口了:他走暗水道的話,那艘白帆船吃水多少?
西洋船型,吃水比我們的船深半尺左右。林念蘇把目光從圖上抬起來看著賀老大,暗水道的水深勉強能過,但必須趕在漲潮的時候走。落潮之後水位降下去,白帆船底會刮。
那我們搶在漲潮之前堵住暗水道出口。賀老大把話接上了。他伸手指著圖上暗水道出口的位置——那片空白水域的入口處,用炭筆畫了一個小圈。我們把船停在這裡,堵住水道口子。秦牧之的船從暗水道里一出來,直接撞上我們。
如果他躲在暗水道里不出來呢?沈默問。
等潮水落下去,他自己就卡在裡面了。暗水道落潮之後水深不過一丈出頭,白帆船會擱淺。他要麼硬闖出來跟我們對上,要麼困在裡面等下一次漲潮——中間至少隔四個時辰。四個時辰,夠我們做很多事。
林念蘇聽完沒有馬上表態。他把賀老大的方案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又低頭看了看海圖上那條虛線和出口的位置。賀老大說的是最直接的打法——堵住出口,逼秦牧之要麼打要麼困。但秦牧之手上還有火炮,即使只有兩門,在暗水道那種狹窄的通道里也足夠造成威脅。
火炮的問題怎麼處理?他問。
賀老大沉默了一會兒。他低頭看著自己交叉擱在膝蓋上的手掌,拇指在另一隻手的虎口上慢慢碾著,像是在用觸覺算什麼東西。過了幾息他抬起頭來:暗水道窄,白帆船擠在裡面轉不了身。他船上的火炮除非安在船頭正前方,否則在暗水道里一炮都放不出來。秦牧之在環礁上架的那兩門炮是搬上岸的固定炮位,船上沒有炮。上船的炮需要艙面加固才能承重,白帆船甲板的構造不像戰鬥船,沒有炮位的加強梁。
萬一他在船上安了可移動的小炮呢?
小炮射程近,威力小,打不穿我們船的船殼。而且——賀老大用手指敲了一下木箱面,在白礁那種淺水區開炮,震波會把船底的龍骨震裂。秦牧之不會蠢到在自己的船還沒出暗水道的時候就放炮。
林念蘇把賀老大的判斷在心裡又過了一遍。賀老大在海上跑了二十年,他說船上的炮位需要加固梁,那就是真的需要。秦牧之的白帆船是商船改的,甲板承重有限,搬不動那種需要固定炮座的銅身炮。環礁上那四門炮搬不下來,搬得動的小炮又打不穿他們的船殼。
那就堵。他說。
沈默放下了交叉的胳膊,往前走了半步湊到桌邊,手指按在那條虛線的末端:堵歸堵,但秦牧之如果發現出口被堵了,他有可能棄船走陸路。白礁那片礁石群退潮之後會露出一大片平灘,人在礁石上能走。他要是棄了船從礁石灘上跑,我們追不上。
他跑不了。趙錚忽然開口了。
艙裡幾個人都轉頭看他。他靠在最裡面的艙板邊上,兩隻手插在袖子裡,目光落在半空中某個不具體的點上。他瘦了一圈之後眼眶顯得更深了,說話的時候喉結在頸側上下滾了一下。白礁那片礁石灘退潮之後確實能走人,但礁石面上全是大大小小的口子,深的地方能卡住膝蓋。不穿厚底的鞋走不過兩裡腳就爛了。秦牧之那種人,不會提前備一雙礁石灘上走路的鞋。他不會往礁石上跑。
你確定?林念蘇看著他。
趙錚把目光從半空中收回來,落在林念蘇臉上。兩人對視了一瞬,趙錚的嘴角牽了一下,像是想笑但沒力氣笑出來。他的聲音還是啞的,但每個字都咬得清楚:我在白礁外圍的船上待了半個月。雖然被關著,但每到退潮的時候他們開艙門透氣,我趴在窗縫上往外看,能看到礁石灘。那地方我比你們熟。
林念蘇點了頭。他收回目光,重新低頭看著海圖。趙錚的話補上了最後一塊拼圖——秦牧之走不了礁石灘。堵住暗水道出口,就把他的白帆船堵死了,他要麼打,要麼困,沒有第三條路。
艙裡安靜了一會兒。安娜一直坐在矮凳上沒有出聲,她低頭看著自己膝蓋上攤開的抄本,那是白明遠《海上見聞錄》的第三卷,翻到了靠近末尾的地方。她的手指按在某一頁上停著,拇指指腹壓著頁邊,輕輕抹過去又收回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