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床贅婿》第439章 決斷(2)

作者:暮雪卿衫·11小時前

林念蘇偏頭看了她一眼:你在看什麼?

安娜抬起頭來。她的目光從抄本上移開,落在林念蘇臉上,很平的一眼。白先生這段寫的是南洋海上的規矩。他說——她低頭把那段話念了出來,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晰:海上的債,得在海上還。債沒有結清之前,欠債的人出不了海。

她唸完之後把抄本合上了,放在膝蓋上。艙裡沒有人接話,林念蘇站直了身,把手從桌沿上收了回來。他的目光在白明遠的那句話上停了一拍,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腦子裡咔地合上了。

秦牧之欠了多少?他低聲問了一句,更像是問自己。

沈默接了他的話:宋家父子、錢老大、霍鯊,他一條線串了所有人。從蘇家織坊的布到南洋的火藥,從北方的糧行到西洋的船隊,他搭了那麼大的架子,每一塊板子都是別人的。林念蘇,你說得對,一個人不會憑空消失。他到了海上還是要還的。

林念蘇把手伸進懷裡,摸了摸那疊紙。最外面是吳正給的海圖,中間是南枝可用的那兩封信,最底下壓著那封寫給趙錚的。他隔著衣料把那一疊整整齊齊地按了一遍,然後收回手,抬起頭來,目光在艙裡幾個人臉上逐個掃過去。

明天天亮之前起錨。全速往白礁方向走,趕在漲潮之前把暗水道出口封住。

賀老大從木箱上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蹲麻的膝蓋:全速走的話,後天傍晚能到白礁外圍。正好趕上退潮的尾巴。

進去之後不下錨,船不停。直接卡住水道出口的位置,把白帆船堵在裡面。

沈默點了點頭:三號船做前哨,先一步摸清白礁外圍的水深和暗礁分佈。一號船和二號船在後面壓著,看見白帆船就合攏。

林念蘇看了看每個人,沒有再多說其他的。他退後一步讓出桌邊的位置,把海圖捲起來收進懷裡,然後轉身推開了艙門。午後偏西的日光湧進來,橘紅色的,帶著海面上翻起來的鹹氣,灌進艙裡把那塊沉悶的空氣衝散了。

幾個人陸續出了艙。賀老大往舵樓方向去了,剛上甲板就喊了兩個船工去重新檢查帆繩緊固。沈默朝三號船的方向走,跳板搭過去的時候他在中間停了一步,回頭看了一眼林念蘇,然後繼續走了。

小弗朗西斯科出了艙之後靠在桅杆底下坐著,安娜從艙裡出來的時候在他旁邊蹲下來,跟他說了幾句話,用的是西洋話,短促的幾個音節。小弗朗西斯科聽完低頭看了看自己肩上那層重新包過的布條,朝她點了一下頭。安娜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船舷邊站著了。

趙錚是最後一個出來的。他走得慢,每一步都比別人多費一倍的力氣。林念蘇站在舵樓旁邊的陰影裡等著他,看他出了艙門之後站住了腳,眯著眼適應了一下外面的日光。橘紅色的斜陽打在他臉上,把他額頭上那道痂照得泛著暗紅色的光。

林念蘇走過去,站在他旁邊。兩人之間隔了一兩步的距離,各自看著不同方向的海面。日頭正在往西邊的海平面落,雲層被燒成了深淺不一的橘紅色和暗紫色,像一大片被打翻的顏料鋪在天上。海面上倒映著那層顏色,光從水底下浮上來,碎碎的,一湧一湧的。

你在暗水道出口那裡堵他的時候,我跟你一起。趙錚開口說了一句,語氣是陳述的,不是商量。

林念蘇偏頭看了他一眼。趙錚側臉對著日頭,半邊臉被光照得泛著暖色,另外半邊沉在暗影裡。他兩隻手還插在袖子裡,腕上那圈紫黑色的繩痕被袖口遮住了大半,只露出邊緣一小截。

你還有力氣?

上了船就有。趙錚把插在袖子裡的右手抽出來,抬起來攤開在自己面前看了看。掌心上的磨傷已經結了薄薄的一層痂,淡紅色的新皮在痂縫裡露出來。他攥了一下拳頭又鬆開,關節咔咔響了兩聲。關了好幾個月,手腳生鏽了。但還能用。

林念蘇沒有再勸他。兩人並肩站在舵樓的陰影邊緣,面朝著南邊那片正在變暗的海面。風從東南方向來,把桅杆頂上的旗子吹得獵獵地響,旗角掃過空氣時發出一下一下的啪啦聲,節奏均勻。

船隊正在做最後的準備。三號船的帆已經重新掛滿了,船工們在甲板上走動收拾著纜繩和多餘物件,把每一件東西都歸進它該在的位置。一號船的舵樓裡傳來賀老大低沉的嗓音,他在跟舵手張老七交代航線轉向的細節,尾音被風扯斷了,飄過來只剩幾個斷開的字尾。

日頭沉進了海面之下,最後一線光從西邊雲層的邊緣漏出來,照亮了天頂一層薄薄的捲雲,把那些細細的雲條映成了淺淡的金色。然後金色也收了,海面上暗下來,只剩下天頂東邊那些已經升起來的星在逐漸變黑的天幕上亮著。

林念蘇轉身往艙裡走。走到艙門口的時候回頭又看了一眼,趙錚還站在那裡沒動,面朝著南邊,兩隻手重新插回了袖子裡,肩膀的線條在暮色裡看著比前幾天鬆了一些。

他彎腰進了艙。門板在他身後合攏了,把外頭的夜風和星光關在了外面。黑暗中他坐下來,掏出懷裡那疊紙在桌面上理了理,把吳正的海圖、趙錚口述的暗水道標註、兩封南枝可用的信和那封寫給趙錚的信按順序疊在一起,最上面的封皮空著,沒有落款。

他伸手在黑暗裡把那疊紙邊緣對齊,拇指壓著紙角摩挲了一下。紙張被體溫和潮氣焐了這麼多天,邊角已經軟了,摸上去像舊書頁的手感。他把那疊紙重新收進懷裡,貼著胸口放好,然後靠回艙壁上,閉上了眼睛。

船身在海浪上輕輕起伏著,一下一下的,像被什麼東西穩穩地託著往前走。夜風從門縫裡擠進來一絲,帶著鹽和遠處白礁方向的氣息,淡的,若有若無的。三艘船正在暮色中緩緩調轉船頭,帆面被夜風一匹一匹地撐滿,船底的水聲由淺轉深,船速提起來了,拖著整支船隊在越來越暗的夜海上往正南方向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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