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時候，霍鯊的船出現在海平線上。
三艘大船排成一道橫線，從環礁北口的晨霧裡駛出來，船身壓著浪頭一沉一浮的，帆面在初升的日光底下泛著灰白色的光。最前面那艘船船頭站了一排人，看不清面孔，但能看見幾根細長的影子豎在船舷邊——那是火銃的槍管，被晨光照出一道道細亮的金屬反光。
一號船上的瞭望手最先看到，吹了一聲短哨。甲板上正在走動的人停了動作，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同一個方向。林念蘇從船艙裡出來的時候手裡還端著一碗粥，他走到船頭站定，把粥碗擱在欄杆上，看著那三艘船逐漸靠近的輪廓。
霍鯊的船沒有直接衝過來。他們在距離蘇家船隊大約一里外的地方減速了，三艘船在水面上慢慢停下，船身橫過來，側舷對著蘇家船隊的方向。那排火銃的槍管還豎著，但沒有舉起來對準，只是豎在船舷邊，像一排待用的旗杆。
過了片刻，一艘小艇從霍鯊那艘最大的船側舷放了下來。艇上坐了三個人，一個在艇尾執槳，一個在艇頭蹲著觀察水面，中間坐著一個人，穿了一身深色的短衣，腰上沒掛兵器。小艇劃得不快，槳葉入水的節奏均勻，船頭直直地朝著蘇家一號船的方向過來。
林念蘇看著那艘小艇靠近，沒有動。賀老大從舵樓裡出來走到他旁邊，手裡攥著一根火繩，繩頭已經捻開了，隨時可以點。林念蘇抬手朝他擺了一下，賀老大的手鬆了松，但沒有把火繩收回去，攥在掌心裡握著。
小艇在一號船右舷大約十丈外停下了。艇中間坐著的那個人站起來，朝一號船方向拱了一下手。這人個子不高，肩膀寬，皮膚曬成了深褐色，臉上有一道陳舊的疤從顴骨斜著劃到耳根，疤的顏色比周圍的膚色淺一些，在日光底下很明顯。他開口說話的時候聲音不小，隔著十丈的水面清晰地傳過來，官話帶著濃重的南洋尾音。
蘇家少主人可在船上？霍鯊爺叫我傳句話來。
林念蘇走到船舷邊站定，雙手搭在欄杆上，低頭看著那艘小艇上的人。他沒有答話，只是看著對方，等對方繼續往下說。
那人見他沒有回應，又拱了一下手：我叫吳正，霍鯊爺身邊的管事。昨晚的事，我家爺說了，各為其主，火燒了也就燒了，船沉了也就沉了，不算什麼深仇大恨。今天來，是想跟少主人當面談一樁買賣。
林念蘇等他說完了，才開口：什麼買賣？
吳正站在小艇上，海風吹著他那件深色短衣的衣襬，他抬手按了一下：我家爺的意思是——補給船的事揭過去，霍鯊願意帶人撤出南洋，宋景行的人他自己收拾，不勞少主人費手。條件是蘇家船隊讓出深水帶的通道，往後不再攔著霍鯊的船進出這一片水域。兩清了，各走各路。
林念蘇聽完，沉默了幾息。晨光從他背後照過來，把他的影子投在甲板上，細長的一道，一直延伸到舵樓門框邊。他的目光落在吳正臉上那道疤上，停了一拍，然後移開了，看著小艇後方那三艘橫在水面上的霍鯊大船。
霍鯊撤出南洋，他往哪走？
往東。回老巢去，不再往南走了。
宋景行呢？
吳正猶豫了一瞬：宋家的船在南口被燒了兩艘，剩下的那艘也半殘了。宋景行本人不在環礁上，他的人已經散了。霍鯊爺說了，宋景行的事不用少主人管，他自會料理乾淨。
林念蘇沒有接這個話。他的手搭在欄杆上，食指在漆面上輕輕敲了兩下，節奏很慢，一下，兩下。然後他開口問了一個看起來跟眼前的事無關的問題。
趙錚呢？
吳正臉上的疤動了一下。
那道疤周圍的肌肉微微抽了一下，極短的瞬間，像被針尖紮了一下似的。他很快控制住了，表情恢復如常，但林念蘇看到了那一下。他的手指在欄杆上停住了，沒有再敲。
趙錚？吳正的聲音平穩，但他剛才那一瞬的停頓已經夠了，我不知道少主人說的是誰。
一個姓趙的軍官。幾個月前在南洋被你們的人抓了，關在秦牧之的白帆船底艙裡。
吳正聽到這話之後沒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往旁邊偏了一下，看了看小艇尾端那個執槳的人，又看了看艇頭蹲著的人。他再轉回來的時候，臉上的表情沒有變，但嘴角的線條比剛才硬了一些。
白帆船上關過人的事，我聽霍鯊爺提過一句。吳正的聲音放低了一點，隔著水面聽起來有些發悶，說是秦牧之的人從白礁那邊帶了一個人上船，穿軍服的，捆著繩子上的。秦牧之當時跟霍鯊爺說過一句這個人是籌碼，別的沒多講。後來那艘白帆船從環礁西側撤走的時候，那個籌碼也跟著走了。往白礁方向去的。
林念蘇聽完這句話，沒有立刻回應。他把目光從吳正臉上移開，轉回頭看了看一號船甲板上站著的其他人。沈默在船舷另一邊站著，手裡沒有什麼東西，但肩膀的姿勢是鬆弛的——他聽到了剛才那段話，也知道實情是怎樣。兩人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沈默極輕地眨了一下眼，又移開了。
林念蘇轉回來重新看著吳正。
霍鯊要撤，可以。但撤之前，你替我做一件事。
。續繼他意示下下一了抬正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