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號船從石縫裡滑出來之後，船底的刮擦聲持續了很長一段路。石縫出口外面的淺灘比入口那邊更緩，沙底漫延出去一大片，二號船的龍骨在沙面上拖了將近半里才重新吃到了深水。船身猛地一沉，刮擦聲停了，船底的水流重新變得深而穩，船速跟著提了一截。
林念蘇蹲在船舷邊往船底方向看。夜太黑，看不清船底有沒有被刮傷，但木頭被沙石磨過的聲響消失了之後，船身傳上來的震動輕了許多，骨架還是結實的。
趙錚一直坐在船舷邊沒有動。他的後背靠著艙壁的木板，兩隻手腕搭在膝蓋上，指節慢慢攥攏又鬆開，反反覆覆地做著那個動作，像是要讓僵硬的關節重新活回來。他攥著林念蘇塞給他的那張紙，一直沒有開啟看，就捏在掌心裡，紙邊被汗浸了一小塊，軟軟地貼著指腹。
船行了大約兩刻鐘之後，左前方的海面上出現了兩團火光。一大一小，隔著大約一里的間距浮在夜海中間，像兩隻懸在半空的眼睛。那是賀老大事前約定的集合訊號——一號船和三號船已經撤出了北口外的佯攻位置，在預定地點等著接應。
賀老大站在舵樓門口，舉起一盞黃燈朝那兩團火光的方向擺了三下。片刻之後那邊回了兩下，光閃的節奏跟他的一致，確認了身份。二號船調整方向往那兩團火光中間靠過去，船速放慢了，船身隨著海浪的節奏緩緩地上下起伏著。
靠近了之後能看清一號船和三號船的輪廓。三號船比一號船小一圈，甲板上還有幾支火把沒滅，被船工們正逐一浸進海水裡熄滅。浸水時的嗤嗤聲隔著水面傳過來，一團團白汽冒起來，被海風吹散了。一號船上的桅燈已經重新點亮了——這次是普通的黃光，不再做示假用的藍燈，穩定的暖黃色光團在船尾亮著，把船身左半邊照出一層淡金色的輪廓。
二號船靠上一號船的右舷，跳板搭過來的時候木板碰著船舷發出一聲沉沉的悶響。趙錚撐著艙壁站起來的時候膝蓋又軟了一下，他伸手扶了一下船舷，站住了，然後慢慢地走過跳板。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實了才邁下一步，跳板在他腳下微微彈著，他的身子跟著晃了一下，但沒有停。
林念蘇跟在他後面過了船。上到一號船甲板的時候，他看見沈默已經站在舵樓旁邊了，肩膀和袖口上沾了幾塊煙黑的痕跡，鼻樑側面抹了一道灰，但人站著精神的，手上正拿一塊布子擦著刀刃上的什麼。他看見林念蘇上了船，朝他點了一下頭，沒說話，目光越過他的肩膀落在趙錚身上停了一息，然後又移開了。
安娜站在艙門口。她在趙錚踏上甲板的第一時間就看到了他——不是看到他的臉，是看到他手腕上那圈紫黑色的繩痕。她的目光在那圈淤痕上停了一下，然後轉身進了艙，片刻之後端著一隻粗瓷碗出來，碗裡盛著溫水。她端著那碗水走到趙錚面前，把碗遞過去，沒有說任何話。
趙錚接碗的時候手指抖了一下。他低頭看了一眼碗裡的水，猶豫了一瞬，然後端起來喝了。喝得很慢，一口一口抿著，喉嚨的吞嚥動作很剋制，像是太久沒有喝到足夠的水，胃已經忘了該怎麼接住。他喝了半碗，停下來喘了幾口氣，又喝了剩下的半碗，喝完把碗還給安娜。
多謝。他嗓子還是啞的，但比在艙裡的時候清楚了些，能聽出原本的音色了。
安娜接過碗點了一下頭，又看了他手腕上的傷一眼，然後轉身回艙裡去了。她走之前沒有看林念蘇，也沒有看沈默，步子輕而快地消失在艙門口。
甲板上的人各自散去，該收帆的收帆，該收纜的收纜，三艘船在夜海中重新編列隊形。一號船打頭，二號船和三號船各自歸到左右後方的翼位，船距拉到了安全的程度，中間的間距足夠讓任何一艘船在突發狀況下獨立轉向。
林念蘇走到船舷邊，在一隻倒扣的木桶上坐了下來。他沒有說話，也沒有看向趙錚的方向，只是坐在那裡，看著前方黑沉沉的南面海面。夜風把他的衣襬吹得翻起來又落下去，他一隻手搭在膝蓋上，另一隻手擱在木桶的側沿，指腹抵著木板的邊緣，輕輕按著。
腳步聲從船舷那邊挪到了他旁邊。趙錚在他旁邊的另一隻木桶上坐了下來，兩人之間隔著大約一步的距離。他坐下來的時候動作很慢，腰彎下來的時候眉頭擰了一下，像是在忍受什麼隱隱的痛。坐穩之後他把那隻攥著紙頁的左手攤開，低頭看了看掌心裡疊好的那頁紙，然後朝林念蘇的方向伸了過去。
這還給你。
林念蘇偏頭看了一眼那頁紙。紙邊已經被攥得發皺了，摺痕處起了毛，但他認出那是自己撕下來的那一頁。他沒有接，目光從那頁紙上移到趙錚臉上，在夜色裡看了他幾息。
你看了？
沒看。趙錚的嗓子還是啞的，字太多。先收著。
林念蘇把目光收回去，重新看著前方的海面。他沒有把紙接回來，也沒有讓趙錚收回去，就讓那頁紙停在他倆之間的空檔裡，被夜風吹得紙邊微微抖著。過了一會兒，趙錚把手收回去了，把那頁紙疊了疊塞進了自己那件灰布破衫的懷裡，貼著胸口放著。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夜風從東南方向來，吹得帆索細細地響著，像有人在遠處撥著一根快要斷了的弦。船底的流水聲深而勻，譁，譁，譁，一下接一下地託著船往前走。
你瘦了很多。林念蘇先開了口。
趙錚低頭看了看自己露在袖子外面的手腕。骨節突出了，皮膚底下青筋暴著，腕上那圈紫黑色的繩痕在夜光裡顯得格外深。他沒有接這句話，反問了回去：他怎麼樣了？
這個指的是誰，兩人都清楚。趙小六，趙錚的父親。
在蘇府守著。林念蘇說，出發之前他跟我說了句話——你要是從陸路回來，我接你。你要是從海路上回來，林念蘇接你。
趙錚聽到這話之後很長一段時間沒有出聲。他把兩隻手搭在膝蓋上，拇指互相壓著指節，反覆地按了一遍又一遍。海風把他的頭髮吹起來，他抬手撥了一下，頭髮被手指撥開之後露出額頭上那道結了痂的擦傷，暗紅色的，從眉骨上方斜著劃上去，收進發際線裡。
我還活著的事，他知道了嗎？
出海之前不知道。林念蘇頓了一下，現在他也不知道。等我回去告訴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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