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縫比林念蘇想的窄得多。
二號船的船頭切進那道裂口的時候,兩側的礁壁幾乎擦著船舷,隔著不到兩尺的距離。夜色裡看不清礁石的具體形狀,只有兩堵暗沉的牆體從水面以下升上來,直直地豎著,把船夾在中間,像把一條船塞進了一道刀劈出來的縫裡。海水在底下湧著,從西往東灌進來的潮水推著船身往深處走,船底擦過石縫底部的沙面時發出持續的低沉擦響,嘎嘎嘎的,像在砂紙上拖一塊鐵。
小弗朗西斯科蹲在船頭,手裡攥著那根麻繩。繩子在他掌心裡繃得筆直,另一端系在石縫入口外那塊黑礁石底下的鐵釘上——他們已經過了那塊石頭,繩子放開了,漂在水面上被船拖在後面,像一條細長的海蛇尾巴。他回頭朝舵樓方向比了個手勢,賀老大在舵輪上輕輕撥了一下,船頭擺正了,對準石縫最窄的那一段穿過去。
林念蘇站在船舷邊,一隻手扶著船殼內壁的木板。他的掌心裡能感覺到船身擦過礁壁時傳導上來的震動——很輕的,像有什麼東西在船板外面颳了一下又過去了。水花從船舷濺進來,涼的,打在手腕上激得人一縮。他往船舷外看了一眼,黑漆漆的水面在船身兩側翻著碎沫,浪紋極其細碎,被石壁擠成了窄窄的一條條白線,亮了一瞬就暗下去,重新融進夜影裡。
二號船在石縫裡走了大約一盞茶的功夫。船速不快,順著漲潮的水流慢慢往裡滑,舵輪被賀老大微調了三四次,每一次調整都伴隨著船身輕微的偏轉和船底再次刮過沙面的沉悶聲響。到後來石縫開始變寬了,兩側的礁壁往後退,頭頂的夜空從一道窄縫重新展開成一片完整的穹隆。船頭前面的水面顏色由深黑轉為淺一些的灰綠色,水流也緩了,船速慢下來,進入了一片開闊的水域。
環礁的內湖到了。
水面比外海平和得多,幾乎感覺不到浪湧,只有極細微的起落從船底傳上來,像整片水域在均勻地呼吸。林念蘇扶著船舷站起來,往四周看。內湖的面積比他在外面目測的更大,一圈暗色的礁石圍成一個不規則的橢圓形,最寬的地方大約三四里。湖面上的光線比外海亮一些,天頂那層灰雲把稀薄的夜光反射下來,鋪在水面上,能看清幾艘船的輪廓浮在湖中不同位置的暗影裡。
北口那邊有三艘大船緊挨著,船身黑乎乎的,桅杆上亮著幾盞極暗的燈,暗紅色的光,像快燃盡的炭火。南口那邊三艘補給船連成一排靠在淺灘邊,船身比北口的船小得多,甲板上空蕩蕩的,看不見人走動。西側偏南的位置,離二號船大約不到一里的地方,一艘白帆船孤零零地停著,船身比旁邊的補給船高出一截,桅杆在夜影裡泛著一層柔和的乳白色光澤。
到了。小弗朗西斯科低聲說了一句,聲音壓在喉嚨底下,被湖面的靜水吃掉了大半。
賀老大在舵樓裡探出半個身來,朝林念蘇比了個手勢。林念蘇會意,轉身朝船舷邊已經等著的兩個人招了一下手。王順和劉七從甲板陰影裡站起來,兩人都穿著深色的短打,腰間各別了一把短刀和一根火繩。王順的個子矮些,但肩寬背厚,一看就是常年幹體力活的;劉七瘦長,腰上還多掛了一卷細麻繩和一隻小油壺。
林念蘇說。
三人翻下船舷,順著繩梯下到早已放下水的小艇裡。小艇是二號船備用的,窄而輕,能坐四個人,吃水淺得幾乎貼著水面。王順在前頭執槳,劉七在艇尾掌舵,林念蘇坐在中間,面朝白帆船的方向。小艇離開二號船的時候幾乎沒有聲響,槳葉入水被王順用手腕的巧勁壓住了角度,只翻起極淺的一層水紋,盪出幾尺就散開了。
林念蘇在小艇上回頭看了一眼。二號船的輪廓正在他們身後漸漸模糊,賀老大已經把船頭調向了南口的方向——沈默帶著幾個船工正在甲板上無聲地備著火繩和油布。兩隊人在內湖中央分開,二號船往南口補給船方向摸去,小艇往西側白帆船方向劃去。
湖面上的風很弱,但小艇輕,每划一槳都能往前推出一段距離。白帆船的輪廓在視野裡越來越大,先是整艘船的側影浮出來——船身比林念蘇預想的更長,大約有五六十尺,船尾高聳著,船舷漆面反著微弱的夜光。船上的燈火幾乎全熄了,只有船尾舵樓上方亮著一盞小燈,光暈極小,只照亮了舵樓門框周圍兩尺的範圍。甲板上空無一人,艙門緊閉著,像一艘被遺棄的空船。
小艇貼上了白帆船的右舷。王順用槳葉輕輕抵住船殼穩住小艇,劉七把腰間的細麻繩解下來甩上去,繩頭的鐵鉤掛住了船舷的一隻纜樁,咔地輕響。林念蘇攀著繩子上船,落地時腳尖先觸了甲板,然後整個腳掌慢慢落下去,把身體的重心均勻地壓上去。
甲板上的木板在他腳下微微吱了一聲,但聲音不大,被風聲蓋住了。他蹲下來,在甲板上掃了一圈——右側有一個艙口,蓋板關著,但縫隙很大。艙口邊緣有幾道新鮮的刮痕,像是有人把重物從這裡拖進去過。小弗朗西斯科說過,底艙的入口在船身右舷靠近船頭的位置。
他走到艙口邊蹲下,手指搭在蓋板的邊緣摸了摸。蓋板沒有被鎖住,只是合上了,他輕輕掀開一條縫往下看,底下漆黑一片,但有一股潮溼的、混著汗味和海水味的空氣從縫隙裡湧上來。
林念蘇回頭看了一眼,王順和劉七已經跟在他身後上了甲板,兩人蹲在兩步外的暗影裡,一人手裡攥著一根火繩,火繩的末端已經浸了油,隨時可以點燃。林念蘇朝他們比了一個的手勢,然後自己把艙蓋板又掀開了半尺,側身鑽了進去。
艙道里比他預想的要深。他順著窄梯往下走了七八級,腳底踩到實木底板的時候,能感覺到腳下的木面微微潮著,像是被海水浸過又晾乾了。艙道的右側有一扇門,門板是厚實的橡木,上面裝了鐵質的門閂,但沒有上鎖。他把門閂輕輕抽開,往裡面推了一條縫。
那間艙室比他想象的小。狹長的一條,大約一丈多深,六七尺寬。艙壁上開著一個小窗,窗縫裡透進來一絲湖面上的夜光,淡得像一層水銀塗在窗框上。那絲光線在艙室內鋪開一小片暗銀色的亮區,正好照在艙室靠裡的角落——一個人坐在那裡,背靠著艙壁,兩隻手被繩子反綁在身後,腳上也捆著繩,屈著膝蓋,低著頭。
林念蘇推開門的那一瞬,那人抬起了頭。
光線很暗,只能看清臉的輪廓——顴骨突出,額頭上一道暗色的痂,下巴上長了一層雜亂的胡茬。但那雙眼睛抬起來的時候,林念蘇認出來了。
趙錚。
瘦了很多。下巴尖了,眼窩陷下去,頸側的青筋在皮膚下暴起一道道凸痕。嘴唇乾裂著,嘴唇上有一道結了痂的破口,大概是幹出來的。但那雙眼睛跟以前一樣——深褐色的,瞳仁在黑處顯得特別大,看清楚來人之後目光裡的戒備先浮起來一瞬,然後慢慢收了,落在林念蘇臉上,定住了。
——我等你很久了。趙錚的嗓子啞得像砂紙,聲音幾乎只有氣音。
林念蘇沒有回話。他兩步跨到趙錚面前蹲下來,從腰後拔出短刀割斷了捆著他手腕的繩子。繩子勒得深,趙錚的手腕上被磨出一圈紫黑色的淤痕,繩印陷進皮肉裡幾乎半指深。繩子斷開的那一瞬趙錚的肩膀猛地鬆了一下,但他沒有動,只是慢慢把兩隻手從背後挪到身前,活動了一下被勒僵的關節。指節咔咔地響了兩聲,聲音在狹小的艙室裡很清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