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走?林念蘇問。
趙錚低頭看了看自己腳上的繩索,林念蘇又揮了一刀割斷了。趙錚撐著艙壁站起來的時候踉了一下,小腿微微發抖,但站穩了。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髒得看不出原本顏色的一件灰布衫,領口破了,袖口裂了一條大口子——又抬頭看了看林念蘇。
謝了。
趙錚沒有多問。他在黑暗中跟著林念蘇出了艙門,在窄梯上停頓了一下——腿不習慣用力了,上梯的時候一隻膝蓋磕了一下梯沿,發出咚的一聲悶響。林念蘇伸手扶了他一把,趙錚沒有說話,只是把他的手腕推開了,自己扶著梯壁慢慢爬了上去。
出了艙口之後湖面上的夜風灌過來,趙錚站在甲板上閉了一下眼,深吸了一口氣,胸腔的起伏在灰布衫底下很明顯。他睜開眼之後第一時間看了看周圍的環境——環礁內湖的水面、北口那三艘大船暗紅色的燈火、南口方向黑沉沉的補給船輪廓。他在看這些東西的時候眼睛是眯著的,像一頭剛從籠子裡放出來的困獸在辨認地盤。
你一個人來的?他問,聲音還是啞著,但比剛才響了一些。
還有人在後面。林念蘇轉頭看了一眼南口方向。二號船的輪廓已經接近補給船停泊的位置了,小得像一隻浮在水面上的墨點,正在慢慢靠向補給船的陰影。
就在這個時候,南口方向驟然亮了一下。
那光是橘紅色的,閃得極快,像有人在黑暗裡撕開了一條口子。緊接著第二道光從同一個位置亮起來,比第一道更大更亮,火光貼著水面鋪開來,倒映在湖面上,把半邊內湖照亮了。
沈默點著了補給船。
火焰從補給船底艙躥出來的時候先是悶悶的一聲轟響,像什麼東西在艙裡脹開了一樣。然後火舌從艙口冒出來,舔著船身上方的木板,燒得很快,乾透了的舊船板一沾火就著了。補給船尾的貨箱堆是第一批燒起來的,那些封著蠟的彈藥箱被火一燎,蠟封融化了流得到處都是,木板表面泛著一層亮晶晶的油光,然後整隻箱子被火包住了。船上的看守大概還在岸上的窩棚裡,沒有人跑過來救火,只有火光照亮了南口那一整片水面,把補給船黑色的輪廓鍍上了一層跳動的金紅色。
北口那邊起了動靜。霍鯊的三艘大船上有燈火亮了起來,有人在喊叫,喊聲隔著大半片內湖傳過來,模模糊糊的,但能聽出急促和慌亂。暗紅色的燈火一盞接一盞地點起來,桅杆頂上有人影在移動。
林念蘇轉頭看向湖面。二號船正在從南口撤離,船頭已經離開了補給船的燃燒區,正劃出一道弧線往西側石縫方向走。船尾的浪花在火光裡閃著金白色的碎沫,賀老大站在船尾,朝他們這邊使勁地揮手,一下一下的,急而不亂。
林念蘇對趙錚說。
趙錚沒有猶豫。他跟著林念蘇跑到船舷邊,翻過欄杆的時候手上的傷讓他握不住繩梯,滑了半截又攥住了,磨著掌心落下去。林念蘇跟著翻下去,王順和劉七在甲板上墊後,最後下來的劉七把掛在纜樁上的那根細麻繩抽走了,白帆船的船舷邊再沒有什麼東西留下。
小艇離開白帆船的時候南口的火已經燒透了半邊天。火焰映在湖面上的倒影把整片內湖水染成了跳動的橙紅色,波光碎碎的,一層一層地蕩過來,把夜影撕成了無數片飄動的亮片。霍鯊的船正在從北口往外撤,船頭擠著北口的水道,三艘船擠在一起堵了半盞茶的時間,最前面那艘才擠了出去,後面兩艘跟著,船身撞擊的聲響在燃燒的夜裡悶悶地炸開。
二號船在石縫口等著他們。小艇靠上去的時候賀老大已經放好了繩梯,林念蘇把趙錚先推上了船,然後自己攀了上去。趙錚上了甲板之後蹲在船舷邊咳了幾聲,咳得很厲害,肩膀一下一下地抖。他蹲在那裡咳完,直起身來看了林念蘇一眼,嘴角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最終只是抬起那隻磨破了掌心的手,在林念蘇肩膀上拍了一下。
走吧。林念蘇對賀老大說。
賀老大撥動舵輪,船頭對準了石縫的入口。石縫裡的水流正在變急——漲潮已經過了峰值,潮水開始回落了,從東往西退出去的水流拖著船底,船身擦過沙面的聲響比進來時更重。二號船幾乎是貼著石縫的底部滑出去的,船底颳著沙子發出持續不斷的嘎嘎聲,像有人在船底安了一把鋸子,一路鋸著礁石底的沙面。
石縫出口重新出現在前方的時候,夜空中已經能看到一號船和三號船的火光了。遠遠的,在環礁北口外側那片海面上,十幾支火把同時亮著,把海面照出一片晃動的橘紅色,像一條燃燒的浮橋橫在海面上。霍鯊那艘先擠出北口的船正往那片火光的方向衝過去,船速很快,船頭劈開的浪花在月光下亮晶晶的。
二號船從石縫裡滑出來的瞬間,林念蘇回頭看了最後一眼。環礁內湖上的火還在燒著,火光映紅了半邊天,把整圈礁石的輪廓照得清清楚楚。宋景行的那幾艘補給船燒成了一片,船身已經塌了一半,殘骸歪歪斜斜地戳在水面上,火舌從斷口處往外吐著。秦牧之的白帆船還停在西側水面上,但甲板上已經亮起了燈火,有人影匆匆地在甲板上跑動著。
趙錚蹲在船舷邊,背靠著艙壁,兩隻被繩子勒紫了的手腕交疊著擱在膝蓋上。他沒有往環礁那邊看,只是低著頭,看著自己手腕上的淤痕。夜風把他額前那層雜亂的頭髮吹起來又落下,他始終沒有抬頭。
林念蘇在他旁邊蹲下來,從懷裡掏出那隻皮面小本子,翻開空白頁,拿炭筆在上面快速寫了一行字。他寫完之後撕下那頁紙,疊了兩折,塞進趙錚的手心裡。
趙錚低頭看了一眼那頁紙,沒有開啟,攥在手心裡攥住了。
二號船在夜風中掉轉了船頭,重新匯入外海的水流裡。三艘船正在北口的火光中漸漸收攏隊形,尾槳把身後的火光和水聲一點點地推遠了。夜風從東南方向來,吹得帆面微微鼓起一角,船速提起來了,載著一船人往南邊那片更開闊的海域駛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