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徹底黑透之後，三號船悄無聲息地解了纜。
沒有口令，沒有哨聲。沈默站在船頭做了個手勢，三號船上的船工們同時鬆了鬆錨鏈，鐵鏈從錨孔滑下去的時候被幾個人用手掌託著，沒有放出任何聲響。船身從錨泊位置緩緩移開，像一片被水流帶走的落葉，往東南方向滑了十幾丈，然後舵輪被輕輕撥了一下，船頭偏向西側，沿著藍水帶邊緣那道暗影線摸過去。
林念蘇站在一號船的船尾，看著三號船從視野裡消失。那艘窄身船的輪廓先是被夜影吞掉了船尾，然後是主桅，然後是船頭翹起的那個尖角，最後連水面上那一線暗色的反光也沒了，整艘船像融化進了海和天之間那層均勻的黑暗裡。
沈默沒有帶燈火。三號船上的所有光源全熄了，連桅燈底座都拆下來收進了底艙。船上的人靠夜色的掩護往前摸，瞭望手蹲在船頭，兩隻手搭在船舷上，憑水流方向和風向判斷位置。
賀老大站在林念蘇旁邊，從懷裡掏出一隻小懷錶，用拇指按開表蓋看了一眼。錶盤上的熒光數字在黑暗裡泛著淡綠色，他看了兩息合上蓋子，揣回懷裡。
沈默走了多久？林念蘇問。
兩刻鐘了。
到他預定的位置還要多久？
順流的話，半個時辰。賀老大把懷錶往懷裡摁了摁，他到了之後不急著靠前，會先在環礁西側外緣停一陣，聽水聲判斷礁石圈上的火炮位置有沒有變化。
林念蘇在船尾蹲下來，面朝三號船消失的方向。海面上什麼也看不見，但他能感覺到沈默在那片黑暗裡的移動——那艘船正貼著藍水帶邊緣那道淺沙底往南滑，船底擦過沙面的聲音被夜風和浪聲蓋住了，傳不過來接應這邊。
時間過得很慢。一號船上的火把已經紮好備在船頭了，松木棒頂端纏的油布條在夜風裡輕輕抖著，像一群屏息等著的細長影子。船工們各自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有人靠著桅杆閉眼休息，有人把短刀從鞘裡拔出來半寸又推回去，金屬擦過皮鞘的聲響比呼吸還輕。
安娜從艙裡出來的時候手裡端著一隻碗。她走到林念蘇旁邊蹲下來把碗遞過去，裡面是半碗冷粥，米粒已經泡脹了，稠稠的一團。林念蘇接過來用勺子舀了兩口，粥是涼的，米粒黏在舌面上，他嚥下去的時候喉嚨裡拉了一下。
二哥那邊有訊息沒有？她問。
小弗朗西斯科也剛從艙裡出來，正靠著舵樓外的柱子站著。聽見安娜問話，他往南邊那片黑暗看了一眼，搖頭：沒有。沒有訊息就是好訊息，說明他沒暴露。
安娜蹲下來，跟林念蘇並排蹲著。她把下巴擱在膝蓋上，雙手環著小腿，面朝南邊那片什麼都看不見的黑暗，不再說話了。夜風吹過來把她額前的碎髮掀起來又落下，她沒有抬手去攏。
大約過了半個多時辰，南邊的海面上忽然出現了一線極淡的光。
非常淡，像有人在一片黑紙上用指甲劃了一道白痕。光出現的方位在環礁外側偏西的位置，距離很遠，持續了大約一兩息就滅了。林念蘇看到那道光的時候整個人繃了一下，他攥緊了欄杆，眯著眼盯著那個方位。
光滅之後過了大約十息，又亮了。這次時間更短，只閃了一下就沒了。
三號船的訊號。賀老大低聲說，他到了預定位置。環礁西側外緣沒有異動，霍鯊沒發現他。
林念蘇鬆開了攥欄杆的手。他在夜風裡吸了一口氣，又慢慢吐出來。那兩下光的意思是外圍安全，可以靠近——沈默已經進入了偵察距離，正在觀察環礁上的火炮佈防。
接下來就是等。等沈默把整圈環礁的火力分佈摸清楚，等他從裡面帶訊息出來，等回程的訊號再次劃破南邊的夜空。
等待的時間比預想的要長。
一號船上沒有人出聲，只有船身偶爾輕輕晃一下，浪從底下托起來又放下去，放下去又托起來。夜風比早些時候大了一些，裹著從環礁方向吹來的鹹腥氣，一波一波地灌進鼻子裡。林念蘇的膝蓋蹲得發酸了，換了個姿勢盤腿坐在甲板上，後背靠著艙壁，面朝南邊。
安娜先他一步起身進了艙。過了一會兒她出來，往他手裡塞了一張疊好的薄毯，然後又回艙裡去了。毯子是棉的，薄薄一層，帶著艙裡那種乾燥的舊木頭味。林念蘇沒裹，搭在膝蓋上搭著，掌心貼住毯面，指尖在布面上輕輕捻著。
又過了將近一個時辰，南邊那片黑暗裡終於再次出現了光。這次是連續的兩短兩長，中間隔了三息——跟約定好的一模一樣。光的位置比第一次靠近了一些，已經在環礁南側的外緣了，距離一號船大約不到兩裡。
沈默回來了。
三號船的身影從黑暗中浮出來的時候先是桅杆的尖頂，然後是帆布的一角，然後整個船身。它貼著藍水帶的邊緣往回走，船速比去的時候快些，像是順了另一股水流。船頭微微翹著，甲板上的人影模糊地幾個深色塊，看不清誰是誰，但林念蘇看到船尾有人站著朝一號船這邊揮了一下手——短促的一下，像在確認自己已經被看到了。
三號船靠上來的過程很安靜。跳板搭過來的時候木板在船舷上磕了一下，咚地悶響，緊接著沈默的靴子踩上了跳板，幾步走完，落了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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