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牧之的人。我問了小弗朗西斯科，他說白天他看到有人從白帆船上下來，帶了幾個霍鯊的炮手在礁石邊上比劃了很久，然後用撬棍把炮座底座挪了方向。
南枝側線出口。秦牧之把炮口從那道方向調整到了南枝側線，他在封堵那片水域——不止是堵住蘇家船隊的後路，他還要確保沒有任何一艘船能從那道側線撤出去。
宋景行的補給船呢？林念蘇問。
沈默用手指在環礁南口內側的位置點了兩下：三艘補給船，靠成一排停在南口內側淺灘邊。船上的人不多，夜裡大部分都在岸上紮了窩棚，只有兩三個人值夜。貨箱堆在船尾甲板上，沒卸完，封條是新的。
霍鯊的船呢？
北口內側停著三條大船，船身捱得緊，間距不到十步。船上的燈火很暗，但有人走動——沈默抬起頭來看了林念蘇一眼，他們大概沒料到有人會從西側摸進去。北口的防守注意力全在外海方向，西側石縫那一帶連個值夜的都沒有。
林念蘇聽完這些資訊，蹲下來就著那點熒光把牛皮紙上的簡圖又看了一遍。他在腦子裡把三股勢力的位置重新疊了一層——霍鯊在北口內側封著出口，宋景行在南口卸貨，秦牧之的白帆船孤懸在西側偏南的淺水區，與兩邊都保持著一段距離。三股力量分散在環礁的三個方位上，各自為陣，中間隔著一片開闊的淺綠色內湖。
他直起身來，把手裡的炭筆轉了一圈，然後看著沈默：賀老大的計劃要改。
沈默沒問，等著他說下去。
原來的方案是北口佯攻，二號船從西側進去救人。但現在秦牧之把兩門炮轉到了南枝側線方向，說明他對北口的防備反而鬆了——他在準備封堵側翼通道，不是防北口偷襲。既然他的注意力在南面，我們不要打北口的佯攻了。林念蘇伸出手指在簡圖上畫了一條線，從環礁西側石縫入口切入之後繞過白帆船南側，然後折向南口的補給船方向。
不打佯攻，從西側進去之後做什麼？
林念蘇把炭筆收回懷裡：先救人，再燒船。秦牧之的底艙裡有趙錚，宋景行的南口補給船上有彈藥。我們把趙錚帶出來的時候順手把補給船底艙也點了。霍鯊在北口，他的船被堵在內湖裡出不來。補給船一燒，宋景行的後路就斷了。霍鯊收不到補給，跟秦牧之的合作也維持不了幾天。
沈默聽完沉默了幾息。他低頭看著那張牛皮紙上新畫的線，炭筆線條在夜色裡看不出顏色，但他能辨認出那條弧線的走向。他點了一下頭：行。二號船進去之後分兩撥人，一撥去白帆船底艙救人，一撥繞去南口補給船放火。兩邊同時進行，省時間。
你帶人去補給船。
誰去救趙錚？
林念蘇抬頭看了他一眼。兩人在夜影裡對視了一瞬，沈默沒有追問下去了。他收起牛皮紙，退了一步，轉身往三號船方向走。走了兩步又停住，偏過頭來，聲音壓得更低了一些：二號船上的人手夠不夠？
夠。賀老大跟船工六個人，我帶兩個人上白帆船底艙。
沈默點了點頭，沒再多說，大步走回了三號船。跳板在他身後被抽走了，三號船在夜影裡微微退了一截，重新融進藍水帶邊緣的暗色裡，像一片被風捲走的葉子飄回了它來的方向。
林念蘇在甲板上站了一會兒。夜風比剛才大了些，吹得衣襬翻起來啪嗒啪嗒響。他從懷裡掏出那隻皮面小本子翻開，就著賀老大表蓋縫隙裡漏出的熒光，把改過之後的方案用炭筆快速記了幾行字。收筆的時候炭尖在紙面上滑了一道多餘的短線，他看了一眼，沒擦，把本子合上了。
賀老大。他喊了一聲。
賀老大從舵樓門框邊走近兩步。子時之前，把人員分好。我要兩個水性好的跟著我上白帆船的底艙。
王順和劉七。兩人都會水，夜裡也能睜眼看路。
跟他們說清楚了沒有？
說過了。從三號船回來之前就已經跟他們講好了，人已經在二號船上等著了。
林念蘇點了點頭。賀老大做事從來不需要第二遍交代，從船隊出海那天起就是這樣，每一環都有人提前備著。
子時還差一刻的時候，林念蘇從一號船翻到了二號船上。跳板在兩船之間搭著，他走過去的時候靴底踩在木板上的聲響被夜風吃掉了大半，傳到幾步外就只剩一聲悶悶的。二號船比一號船小很多，甲板窄了將近一半，船頭收得更尖，吃水線淺得幾乎貼著水皮。船尾蹲著兩個船工正在拆桅燈底座，把燈盞一隻只拆下來收進艙裡，連鐵座上的銅軸都卸了，抹了油裹進棉布裡。
小弗朗西斯科已經站在二號船船頭了。他把那根麻繩重新系在了船頭的一枚鐵釘上，打了兩個死結，拉緊了試了試——繩子繃直了，順著船頭往前方黑暗裡伸出去，沒入海面，看不見盡頭。夜風把他的頭髮吹亂了，他沒理，蹲在船頭雙手握著那根繩，面朝前方黑暗中的環礁方向。
安娜站在一號船的船舷邊。她沒有過來，就站在那邊欄杆後面，隔著兩船之間那一片黑漆漆的海水看著二號船上的人。她手裡攥著那隻皮面小箱子的提手，指節攥得發白。箱子已經收進艙底了，但她習慣性地攥著提手，像是攥著什麼能拽住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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