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板上那股桐油和海水混在一起的味道被日頭曬了一整天，翻上來黏黏的一層，貼在鼻腔裡揮不掉。林念蘇蹲在木箱前，膝蓋酸了也沒換姿勢，盯著箱面上那圈用炭筆畫出來的環礁輪廓看。炭筆的線條在漆面上畫了又擦擦了又畫，炭粉蹭出一層灰濛濛的薄垢，邊緣被海風一吹，細碎的粉末往箱面低窪處滾，聚成一小撮一小撮的灰堆。
賀老大蹲在對面，手裡的短竹竿橫在膝蓋上，竿頭沾了炭粉，在他自己的褲腿上蹭出了一道黑印子。他說話的時候竹竿隨著手勢抬起來又落下去，竿尖在木箱面上點出篤、篤的輕響，像在敲一張小鼓。
一號船和三號船在入夜後從這個位置——賀老大用竹竿點了點環礁北口外側的一個點，——點火。燈火要密要亮，兩支火把綁在一根竹竿上，三根竹竿並排插在船頭，遠遠看去像五六艘船的排場。
人夠嗎？林念蘇問。
一艘船上分六個人專門舉火把，輪著來。火把不能熄，這頭燒完了那頭立刻接上，中間的間隙不能超過五息。賀老大用拇指比了一下，霍鯊的人要是看見北口外面忽然亮起一片火光，第一反應不會是那是佯攻——海上的規矩，夜裡見了這麼密的光，誰都會先當對面來了一支船隊。
沈默從船舷邊俯身湊過來，彎腰的時候影子罩住了小半隻木箱。他伸出手指沿著賀老大畫的弧線走了半圈：二號船熄掉所有燈火，走西側淺水區。但怎麼確保石縫的入口在夜裡能找得準？
林念蘇偏頭看了一眼小弗朗西斯科。小弗朗西斯科一直靠著桅杆站著，右肩微微塌著，讓身體的重心偏往左邊。他見林念蘇看他，用左手從懷裡掏出一小塊疊好的布——不是油布，是一塊普通的粗棉布，邊角已經磨得起毛了。他把布展開來，裡面包著一根細細的麻繩，繩子上每隔一拃繫了一個小結，最靠裡的一端綁著一隻小鐵墜子。
石縫入口外面有一塊凸出水面的黑礁石，半人高，形狀像一個人蹲著。我上次走的時候在那塊石頭底下拴了一根細繩頭。他把那根麻繩拎起來晃了晃，這根繩子的另一頭系在船上的一根鐵釘上，順著繩子摸過去就能找到那塊石頭。到時候把小艇放出去先摸到石頭，順著繩頭摸到石縫的口子，二號船再跟過去。
繩子會不會被人發現？
細麻繩，浸了海水之後顏色跟礁石差不多。我係的時候把它塞進石頭底下一道裂縫裡，露出來的只有最末一小截，不到半個指節長。霍鯊的人就算從那塊石頭旁邊划過去也不會留意。
林念蘇伸手接過那根麻繩捏了捏。繩子被海水泡過又晾乾，硬邦邦的，上面的結打得很緊，每一個都差不多大，像是量好了距離才繫上去的。他把繩子還給小弗朗西斯科，後者接了重新收進懷裡，靠著桅杆又安靜了。
安娜站在人群外圈。她一開始蹲在沈默身後聽，後來慢慢挪到側面，從人縫裡看著木箱上的畫。這時候她忽然彎腰伸過手來，手指在環礁西側那根白色桅杆的位置點了點，指甲在木箱漆面上刮出細細的一道白印。
秦牧之的白帆船停在這裡。如果我們的船從石縫進去，出來的時候要從同一條路退。但漲潮是從西往東灌，出來的路上是逆水。她收回手，看向賀老大，六個人划槳夠嗎？
賀老大正在卷竹竿頭沾的炭粉，聽了這話手停了一下。他直起腰來，看著小弗朗西斯科肩上的傷布條算了一陣，然後說：石縫本身不長，大約一船半的距離。逆水划過去要費些力氣，但六個人輪換著上，中間不停，一盞茶的功夫能穿出來。關鍵是——他看著林念蘇，進去之後不能拖。人上了船就走，多待一刻潮水就退一分，水位淺了船底會卡在石縫裡。
林念蘇點頭。他把這幾條資訊在腦子裡疊在一起過了一遍：入夜後點火、一號三號佯攻、二號船摸黑走石縫、潮水漲到最高位時進、逆水撤出不能拖。每一環都扣著下一環，錯了一步整條線就斷了。
甲板上的日頭移了一截。木箱的影子從東邊轉到了西邊，箱面上那些炭筆畫的線條被斜陽照出了凸起的質感，一層薄薄的炭粉反著碎碎的金光。環礁的方向在船頭正前方越來越清晰了——深灰色的礁石圈從海面上浮出來，圍著那片淺綠色的內湖，像一口大碗的碗沿嵌在水中間。礁石頂上那層褐色的藻類在斜陽底下泛出一層暗沉的紅褐色，粗糲的石頭表面佈滿密密麻麻的孔洞和裂縫，被浪打了千百年的邊緣磨成了渾圓的弧度，只有幾處突出的稜角還保持著鋒利的斷面，像被什麼削過一樣。
林念蘇站起來走到船舷邊。他兩手搭在欄杆上，指腹按著那層被海風和日頭磨得光滑的舊漆面，往南邊看。環礁內湖那幾根桅杆比先前更清楚了，他能數出來——靠北兩根捱得近，粗一些，是霍鯊的船；南口那邊三根細些，間距均等，宋景行的補給船停在一排；西側偏南的地方有一根白色的，比其他的高出一截，木料細膩，在灰沉沉的天光底下泛著乳白的光澤，像一根刷了粉的骨頭插在水中間。
秦牧之的那艘船。林念蘇低聲說了一句，聲音很輕，像說給自己聽的。
小弗朗西斯科從他身後走過來兩步，站在他旁邊往同樣的方向看。他看了幾息，用下巴點了點那根白桅杆的方向：底艙的窗子開在船身右舷，水面以上大約一尺。趙錚被關在最裡面一間，從外面看不到，但靠近了能聽見裡面有人在走動——他腳上大概也綁著繩，步子很碎，一步只能邁半尺。
林念蘇聽到步子很碎四個字的時候，搭在欄杆上的手指蜷了一下，又慢慢鬆開了。他沒有回頭，也沒有接話。
沈默在身後不遠處跟船工說了幾句話，內容聽不清，但語氣是吩咐式的短促低平。兩個船工應了一聲，快步往底艙口去了，腳步聲在甲板上咚咚地響了幾聲就消失了。過了一會兒底下傳來木箱被挪動的悶響和鐵器碰撞的叮噹聲——沈默在清點火器艙的火藥桶數量，開啟封口逐一檢查蠟封的嚴密程度。
賀老大從舵樓裡出來的時候手裡多了一隻粗瓷碗，碗裡盛著半碗涼茶。他走到林念蘇旁邊把碗遞過去，林念蘇接過來喝了兩口，茶澀得很，泡了大半日的碎茶葉子已經沉底了，喝到嘴裡有一層細細的茶渣。他喝完把碗還給賀老大，賀老大接過去自己仰頭把剩下的也喝了，碗底朝下扣在欄杆上瀝了瀝水。
潮水什麼時候漲？林念蘇問。
看天色，今晚月出得晚，潮水會比平時大一些。賀老大仰頭看了看天頂那層雲，又看了看海面上的波紋走勢，天黑之後大約一個時辰潮底開始回漲。到子時前水位能比現在高出一尺多，夠二號船過石縫了。
來得及從石縫進去再撤出來？
賀老大把手背在身後，拇指在掌心裡掐了一下：子時漲到最高，到丑時中段才退。中間至少一個半時辰，夠辦事了。
林念蘇點了一下頭。他把目光從環礁方向收回來，轉身走回木箱旁邊蹲下，用手指把箱面上那些殘存的炭粉痕跡攏了攏，最後看了一眼那條從石縫直插到白色桅杆的弧線，然後用手掌把整幅畫抹掉了。掌面壓過漆面的時候傳來一陣細微的沙沙聲，像沙子從指縫間漏下去。
他站起來的時候膝蓋咔地響了一聲。安娜從人群外圈走近了一步，手裡那捲白布條還在，她低頭看了看那捲布條，又看了看小弗朗西斯科肩上的傷，最終沒有遞過去，只是把那捲布條疊了疊塞進了自己腰間的口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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