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床贅婿》第438章 來人(2)

作者:暮雪卿衫·18小時前

你把白礁那片海域的礁石分佈和航道情況寫一份東西交給我。寫了,你們走。不寫,深水帶的通道就封著,你們自己想辦法從北口繞出去。

吳正沒有馬上答應。他在小艇上站了一會兒,偏頭跟艇頭蹲著那個人低聲說了兩句話。那個人點了一下頭,解下腰間的皮囊遞給他。吳正從皮囊裡掏出一張摺好的牛皮紙和一根炭筆,蹲在小艇底板上鋪開紙面,低頭寫了約莫幾十息的時間,寫完站起來,把牛皮紙捲成筒狀舉起來朝一號船晃了晃。

寫好了。這是白礁外圍暗礁的分佈和三條航道的水深。你拿了,今晚天黑之前我們出深水帶,之後再也不回來。

林念蘇朝舷邊的船工示意了一下。一隻小筐從船舷邊用繩子放了下去,吳正把牛皮紙卷放進筐裡,筐被提了上來。林念蘇接過紙卷展開來看了幾行——字跡很草,但畫得清楚,白礁外圍的幾處暗礁位置和可通航的航道都標了,三條線,一條粗兩條細,旁邊注了水深數字。

他把紙卷收進懷裡,朝吳正點了一下頭:通道讓給你們。今晚天黑之前,你們的船走乾淨。

吳正沒有再說什麼。他重新在小艇中間坐下來,朝執槳的人揮了一下手。小艇掉頭,槳葉撥著水面慢慢劃回去。林念蘇站在船舷邊看著那艘小艇駛遠,直到它靠上了霍鯊大船的側舷,艇上的人攀著繩梯爬了上去,小艇被收回了船舷邊。

林念蘇轉身走了幾步,走到船舷另一側,沈默在那裡靠著欄杆站著。

趙錚在秦牧之手裡。林念蘇說這話的時候聲音不高,但很清晰。

沈默看了他一眼。兩人之間隔了不到兩步的距離,晨光從側面照過來,把沈默半邊臉照得明亮。他看了林念蘇一息,然後點了點頭。他知道林念蘇說這話的意思——霍鯊那邊還不知道趙錚已經被救走了,秦牧之也不一定知道。他們手裡攥著的那張底牌已經不存在了,但他們自己還以為那張牌還在手上。

秦牧之往白礁走了。林念蘇又說了一句,這一句聲音更低了,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沈默站直了身子,往南邊的海面望了一眼。晨光裡那片海面還是空的,但白礁就在那個方向的某處,暗礁群藏在淺水底下,退潮的時候才會露出海面。秦牧之的白色帆船正往那個方向去,船上的人還守著那間已經空了的底艙,不知道自己攥著的那條繩子早就被人從另一頭解開了。

林念蘇低頭看了自己懷裡那張牛皮紙卷露出來的一角,伸手按了一下,把紙卷往裡面推了推。他轉身往船艙方向走,走了兩步看見趙錚從艙門口出來了。

趙錚換了件乾淨的短衫,安娜找出來的,深灰色的,大小不太合身,袖口短了一截,露出他瘦得骨節分明的手腕。繩痕還圈在腕子上,紫黑色的那圈淤痕在日光底下看著比夜裡更扎眼,像兩隻手各戴了一隻顏色不對的手鐲。他站在艙門口,被晨光照得眯了一下眼,然後看見了林念蘇。

天亮多久了?他問,嗓子比昨晚好了一些,但還帶著沙。

半個時辰。

趙錚從艙門口走出來,走到船舷邊站定,往南邊看了看。他的視線落在那片空無一物的海面上停了一會兒,像是用眼睛在遠處搜尋著什麼輪廓。海風把他新換的短衫吹得貼緊了胸口,勒出底下肋骨的形狀。

秦牧之往白礁走了。林念蘇走到他旁邊站著,面朝同一個方向。

趙錚沒有轉頭看林念蘇。他的目光還停在前方那片海面上,過了好幾息才開口:我知道。昨晚我昏過去之前隱約聽到了他們說的話,說天亮之前起錨往白礁走。

你知道白礁什麼情況?

趙錚沉默了一會兒,像是在腦子裡翻找著被關的那段時間裡零零碎碎聽到的東西。最後他說:秦牧之的人在白礁那片水域設了暗樁——不是礁石,是人。有兩條船停在外圍看著航道,一艘白的一艘黑的,見到往來的船就攔下來盤問。白礁本身是一圈淺水暗礁,退潮露出來像一片白石頭,漲潮就沉進水裡看不見了。秦牧之在那後面藏了一處錨地。

林念蘇聽完,從懷裡掏出吳正給的那張牛皮紙卷展開來,鋪在欄杆上讓趙錚看。趙錚低頭看了幾眼,伸手指著圖上最細的那條航道線說:這條線是錯的。它標的水深太淺了,大船走到一半會擱淺。實際上白礁西南側有一條暗水道,比圖上標的深兩尺,能走船——我聽到秦牧之的人說過一次,那條水道是他們自己的船走的路,圖上沒有。

林念蘇低頭看著那條趙錚指出來的方向,在心裡把它疊加到吳正那張圖上。一條圖上沒標的暗水道,在西南側,水深多兩尺,秦牧之自己的人走。那條水道就是秦牧之給自己留的後路。

你把位置再說一遍。他拿出炭筆在紙邊快速勾了幾筆,記下了趙錚指的方位。趙錚靠在欄杆上,聲音慢慢說著,偶爾停一下回憶,把暗水道入口的位置、礁石分佈的規律和潮汐的關係口述了一遍。

日頭升到了桅杆頂上的旗杆附近。晨光從刺目的亮金色轉為白晃晃的一片,海面上的碎光密密的,把整片海面鋪成了一塊跳動的亮布。霍鯊的三艘船在遠處的海面上已經開始調頭了,船身緩緩轉向東邊,帆面鼓起來,逐漸往遠處移動著,三艘船排成一線,越走越遠,最後縮成海天之間三個灰白色的點,融進了晨光裡看不分明瞭。

林念蘇把記滿了兩面的牛皮紙重新卷好收進懷裡,跟其他幾封信疊在一起。懷裡那疊東西現在厚了不少——四封信加上兩張地圖,隔著衣料鼓出一小摞的形狀,貼著胸口,微微溫熱著。

趙錚還靠在欄杆上,但眼睛已經重新閉上了。晨光把他瘦削的臉上那些新傷舊痕照得清清楚楚——額頭的痂結了暗紅色的一層,下巴上的胡茬還是亂的,眼窩底下鋪著深青色的疲憊。他閉著眼,嘴唇抿著,像是累得連話都不想再多說一句了。

林念蘇站在他旁邊,兩個人面朝著南邊那片開闊的海面,誰都沒有說話。風從東南方向來,把船頭正正地指向那片藏著白礁和海圖上沒有標記的航道的方向。

三艘船的帆正在重新升起來。帆布被風撐滿的聲響在船隊中次第響起,先是嘩地一聲悶響,然後是索具被拉緊時細長的吱嘎聲,接著船身被風推著微微側傾了一下,船頭穩住了,劈開晨光裡那片滿是碎光的海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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