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查從一號船底艙的最後一間艙室開始。
沈默親自帶的隊，王順走在前面舉著一盞遮了半邊的油燈，燈光聚成一道窄窄的扇形光柱，貼著艙壁往前推。劉七跟在最後，腰間別了兩根備用麻繩，手裡攥著一卷打溼了的布條，路上踩過滲水的甲板縫時靴底發出輕微的嘎吱聲。三個人在底艙窄道里側著身走，到了那扇艙門前停住了，沈默沒急著掏鑰匙，先蹲下來把耳朵貼住了門板。
裡面呼吸聲很勻，不止一個人，至少三個。他在門外聽了幾息，伸手輕輕叩了兩下門板，裡面的人聲停頓了一下又恢復了。沈默站起來掏出鑰匙開了鎖，門推開的時候燈柱先掃進去，照出一角鋪在艙底的草蓆和幾個人蹲坐在陰影裡的輪廓。
熱的。王順拎著一隻粗瓷壺和一摞碗跨進了門檻。他蹲下來把碗一隻一隻排開，提起壺來挨個倒。碗裡冒出來的熱氣在暗黃色的燈光下白絲絲地浮著，是熱粥，熬稠了的米湯在碗麵上凝了一層米油，在光裡亮汪汪的。
裡面的人依次靠過來接碗。三個人，都是之前從環礁那邊帶過來的俘虜，身上穿著溼了又幹、幹了又潮的舊衣衫，頭髮亂糟糟地貼在額頭和耳後。他們接過碗的時候動作很一致——先低頭看了看碗裡的熱粥，然後抬頭看了看倒粥的人的臉，再低頭喝一口。第一個是右邊眼角有一顆黑痣的男人，第二個是額頭上有一道舊疤的瘦個子，第三個是縮在最裡面角落裡一直沒抬頭的，頭髮蓋住了半邊臉，端碗的動作很慢，像在試探碗沿的溫度才湊上去喝。
沈默的燈柱在第三個人頭上停了一瞬。那人低著頭喝粥，發簾遮住了左耳，但從發簾縫隙裡露出的那截耳廓是完整的——耳垂還在，沒有缺口。沈默把燈柱移開了，沒有多停。
喝完了碗摞在門口就行，明早有人來收。他退出了艙室，重新把門鎖上。三道鎖歸位的聲音在安靜下來的底艙裡依次響了三聲，然後王順的腳步聲沿著窄道往回走，劉七在後面跟著，三人的步伐不快不慢，節奏均勻，像走過一段熟悉的夜路。
二號艙室的情況類似。四個人蹲坐在同一間艙室裡，其中有一個人被燈柱照到的時候抬手擋了一下眼睛，手腕內側露出一截暗色的胎記，橢圓形的一塊，在黃色燈光下泛著深褐色。他的左耳是完整的，耳垂沒有缺口，右耳也好好的，臉上乾乾淨淨，沒有疤紋。王順倒粥的時候那人接過碗低頭喝的姿勢很自然，拇指搭在碗沿上，虎口處沒有那種長期握磨硬物形成的凸起老繭，皮膚是柔軟的，平整的，像一雙沒怎麼出過力氣的常人的手。
三號艙室是底艙靠船尾的那一間，相對大一些，裡面關了六個人。劉七推門的時候手上的布卷蹭了一下門框邊沿，發出一聲輕微的木料擦響，裡面的人集體往門的方向看了一眼。燈柱掃過去的時候六張臉依次露出來，沈默的目光在每一張臉上停了一息，從左耳朵位置到臉頰區域都看過，全部完整，沒有缺耳，沒有明顯疤痕。
排查到底艙最後一間的時候，出了異常。
倒數第二間艙室的門鎖開啟之後，門板推開的幅度跟之前一樣，燈柱先掃進去，照出艙室內部貼著艙壁排列的草蓆鋪位——但裡面空著。五張草蓆鋪在艙底木板上，其中四張上坐著人，靠最裡面角落那一張是空的。被褥疊得整整齊齊，邊角對得很齊，疊放的角度比其他四張草蓆上的被褥都方正，像有人走之前用手掌把邊沿拍平了。
沈默的目光在那張空草蓆上停了一息。他沒有出聲，端著燈的手很穩，燈光沒有抖動。他緩緩地掃過其他四個人，讓他們看清了來人是誰，然後把碗碟放下，平靜地倒了粥。四個人都接了碗，坐在角落裡離空鋪最近的那個人接碗的時候眼睛往空鋪方向瞟了一下——很自然的動作，像是躺著的人剛起身去了茅廁，室友替對方留意了一下。
王順提著空碗退出來的時候，沈默的燈柱在艙門口的地面上落了一瞬。光線從傾斜到抬起的過渡中掃過了地面上一道極淺的溼痕——從空鋪位置延伸到艙門口，斷了又續上，續上又斷了，像有人踩著半乾不幹的鞋底走過這段路，每一步留下的水漬在木板上半乾了之後被空氣裡的潮氣沖淡了，但還留著模糊的印跡。
沈默低聲說。聲音壓到幾乎只有身邊的王順和劉七能聽到。
三人退出艙室之後，沈默回身把那扇門鎖了。落鎖的聲音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輕，鎖舌歸位的時候他用手掌託了一下門板，把合攏的聲響減到了最小。鎖好之後他沒有立刻轉身，而是側著耳朵貼著門板又聽了兩息。裡面沒有任何異常的聲音——喝了粥的人在正常地坐著、喝著、低聲交談著，像那間艙室裡從來只住了四個人。
三個人沿著底艙窄道往回走的時候步子比來時快了半拍，但不明顯，只是靴底落地的節奏從均勻變成了略略收緊。王順走在前面，他已經把手裡的空壺攥緊了，壺嘴朝內貼著胸口，隨時可以掄出去當一件兵器用。劉七走在最後，他解開那捲溼布條重新纏了一道在手心，把拇指壓在了布面的末端，等著需要用的時候一抽就能出來。
回到甲板上的時候夜風迎面撲過來，把底艙悶了一路的潮氣和黴味從鼻腔裡一下衝走了。沈默在甲板面上站住，沒有走向舵樓的方向，而是貼著船舷邊沿往船尾方向走了一段，在舵樓側面靠後的一隻纜繩堆旁邊停了。
他蹲下來。
纜繩堆本身不大，一捆粗麻繩盤成直徑大約兩尺的圓餅狀，堆在舵樓側後方的甲板角落裡。沈默蹲在距離繩索堆大約兩步遠的地方，低著身子把目光放到了繩索堆與舵樓牆板之間的那道狹窄夾縫裡。燈已經滅了，他摸黑看著那片陰影的輪廓，一根一根地分辨繩索的盤繞線條。
在第三層麻繩的底下，露出了一道不屬於繩索的深色直線。那道直線嵌在繩索的縫隙裡，不仔細看會被當成麻繩本身的暗影紋路。但沈默伸手摸過去了——觸碰到那道直線的時候他摸到的是一段乾燥的、冰涼的金屬表面。直線的一端微微翹起，搭在繩索頂部的盤面上，另一段沒入繩索堆的更深處看不見。他捏住了翹起來的那一頭慢慢往外抽，金屬擦過麻繩時發出一陣極細微的、持續的嘶嘶聲，像蛇在乾草上爬過。
抽出來是一把剔骨尖刀。
刀身窄而長，鐵灰色的刀刃在夜光中泛著啞暗的亮澤。刀尖附近有一道新磨過的亮面，比周圍鐵灰的底色淺了一整號。刀柄是木頭包的，纏了一圈防滑的粗棉線，棉線被手汗浸透又晾乾之後顏色發黑，邊緣已經磨出了絨毛。這柄刀被放在這裡之前被人仔細擦過了，刀刃上沒有水漬，刀柄上沒有泥印，擱進繩索堆的時候連位置都選好了——刀尖朝外，刀柄朝內，右手抽出的角度恰好符合一個蹲在繩索堆後面、面朝舵樓方向的人伸手去取時的手腕姿勢。
沈默握著那把刀的刀柄，在夜影中調整了一下自己的蹲姿，把目光從繩索堆方向移開，看向舵樓與艙門之間的那段通道。從繩索堆到林念蘇經常站立的舵樓陰影處大約十步遠，中間沒有遮擋，沒有任何障礙物。一個人蹲在繩索堆後面，從取出刀到衝出去，最多需要兩步的加速距離就能碰到站在舵樓陰影裡的人。
沈默握著刀蹲在那裡沒有動。他重新把刀按原樣放回了繩索堆的縫隙裡，撤回手的時候指腹擦過刀柄上那圈棉線的觸感粗糙而乾燥，像摸過一塊被磨平了的舊木頭。他站起來，退後了幾步，沿著船舷邊的暗影走回舵樓前面，在舵樓門口的木箱旁邊找到了林念蘇。
林念蘇站在木箱後面的陰影裡，後背靠著舵樓的牆板。他看到了沈默沿著船舷走回來的動作——步子不緊不慢，但肩膀的姿態比剛才下底艙之前收緊了一度。沈默走到他面前站定的時候沒有說話，只是微微側了一下頭，下巴朝舵樓側後方繩索堆的方向點了一下。
林念蘇順著那個方向看了兩息。夜色裡那堆繩索只是一個模糊的深色輪廓，看不出任何異常。但他的目光在繩索堆和舵樓之間那道通道的距離上停了一瞬，然後收了回來。
空鋪位的那個，藏在那裡？他低聲問。
沈默點了一下頭：刀也在。剔骨刀，磨過的，放在右手取用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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