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越深，底艙的氣味越重。
船底的木板縫裡滲上來的海水混著油汙和鐵鏽的腥氣，跟之前艙室裡長期關過人的汗味裹在一起，悶在狹窄的空間裡散不出去。沈默第三次下到底艙的時候那扇鎖好的門板後面已經安靜了——不再有唸誦聲，不再有含混的嘟囔，只有偶爾傳出來的一聲粗重喘息，像是被捆著的人改變了姿勢時擠出來的呼吸聲。
林念蘇跟著他下去了。
底艙的通道很窄，側身才能透過。頭頂上一盞小油燈的光暈照出一小片暗黃色的地面，其餘的地方全是壓在陰影裡的暗色輪廓。沈默走在前面，腰間那把鑰匙串隨著腳步輕輕晃著，發出細碎的金屬碰撞聲。他走到那扇門板前面停住，側耳聽了幾息，然後把鑰匙插進鎖孔轉動。
三道鎖逐一開啟的時候裡面的聲音又一次出現了。門縫裡透出那個被堵著嘴的人含混的悶哼聲，節奏跟下午一樣均勻，像仍然在重複著那六個字的音節。沈默推開門，側身讓林念蘇看見艙室裡面的景象。
那個人被捆在角落的鐵環上。手腳被繩子反綁著固定在身後，嘴裡塞著布條，下頜用細麻繩兜住固定在腦後。他的姿勢是蜷著的，膝蓋抵著胸口，額頭貼著膝蓋外側的布料。燈光照到他的時候他抬頭看了一眼——眼睛在暗處反著一點微弱的光，像一層薄亮的膜覆在瞳孔表面。
林念蘇走進艙室。他在那人面前蹲下來，兩人之間隔了大約兩步的距離。他的動作讓地板上的木板響了一聲，那人聽到之後眼睛往他的方向轉了一下，認出了這是來問話的人。
林念蘇看著他看了一會兒，然後開口問了一句話：秦牧之在船上放了幾個人？
那人沒有反應。嘴唇在布條底下仍然一動一動的，在唸那六個字。但他的眼睛在他問出那句話之後停了一下——那層薄亮的膜收斂了片刻又恢復了，像被什麼東西打斷了一瞬又接上了。
林念蘇從懷裡掏出了那根鐵條——沈默遞過來的那根，磨得發亮的斜刃在暗黃色的燈光中泛著一層薄薄的亮面。他把鐵條豎著舉到那人視線可以看見的位置，豎在他眼睛前方大約一尺遠的地方，然後停住了。
這個。他說，是你帶著的東西。你在底艙裡唸了整整一個下午的暗號。有人能聽懂，有人在聽。你念了多久，那個聽的人就知道等了多久。
那人的目光聚焦在那根鐵條上，停住了。嘴唇在布條底下的動作幅度變小了，像正在慢慢減速的齒輪在卡住之前的最後幾圈轉。他的呼吸聲從鼻子裡漏出來，粗而重，在狹小的艙室裡像拉風箱一樣響著。
秦爺吩咐的——他終於停下來了。那六個字在他嘴裡沒有說完，他的嘴唇在布條下面合攏了，下頜的肌肉在一圈麻繩底下繃緊了一瞬又鬆開了。他的眼睛從鐵條上移開，抬起來看著林念蘇的臉，這一次他的目光是實焦的，沒有那種渙散了的遲鈍感。
林念蘇把那根鐵條放下來擱在自己膝蓋上，保持了蹲著的姿勢。
四個人。那人終於說話了。嗓音從布條和麻繩的縫隙裡擠出來的時候又悶又啞，每個字都要從喉嚨深處往上推才能出來。秦爺在船沉之前單獨叫了四個人進艙。他說——他說船要是翻了，能活的就別死。活了之後想辦法靠近蘇家船上做主的那個人，一根鐵條就夠了。蘇家少主人一死，剩下的人為了爭船會自己打起來。秦爺的人混在俘虜裡面，趁亂搶一艘船就能走。
他說完這段話之後像是耗盡了什麼力氣，頭重新低下去抵住了膝蓋，呼吸聲比剛才更重了。肩膀的輪廓在布料底下微微起伏著，像一匹被拉滿了之後慢慢鬆下來的弓。
沈默站在艙門口沒有進來，但他的聲音從門口傳過來：四個人分別在哪？
那人又抬了一下頭。他的目光從林念蘇臉上移到了門口沈默的方向，看了一下又收回來了。不知道具體在哪。秦爺沒有說。他只說——上了蘇家的船之後各自找位置，不要互相認。我們四個不知道彼此在幾號船上。
長什麼樣？
那人沉默了一會兒，像是在回憶什麼。他的嘴唇在布條底下動了動，沒有念出聲音來，但能看出來他在默數：一個矮個子，戴草帽。一個跟我差不多高，左耳缺了一塊——舊傷，耳垂被削掉了。一個臉上有疤。還有一個——他停了一下，——沒有特徵。普通的模樣，混在人堆裡認不出來。秦爺說那個人專門負責最後一步。
艙室裡安靜了幾息。沈默的呼吸聲從門口傳過來，平穩的、持續的。林念蘇蹲在原處沒有動，把那幾句話在腦子裡重新過了一遍。矮個子戴草帽——白帆船甲板上那個，已經往暗水道方向遊走了，下落不明。左耳缺一塊的——在三號船還是二號船的俘虜裡？臉上有疤的——還在某處沒有浮出來。沒有特徵的第四個——最危險的那個，因為他最不像刺客。
他們帶了什麼？林念蘇問。
鐵條。那人說。他的目光落回林念蘇膝蓋上那根擱著的鐵條上，像在看一件熟悉的、反覆使用過很多次的東西。每人一根。秦爺給的。一樣的磨法、一樣的長度，藏在袖口夾層或者腰帶的內襯裡面。被發現之前不會拿出來。
林念蘇把膝蓋上的鐵條重新收進了懷裡，站起來退出了艙室。沈默等他出來之後重新把三道鎖依次鎖好，門板合攏的聲響在底艙的木板牆壁之間迴盪了幾下就消失了。兩人一前一後沿著窄梯爬上甲板的時候，夜風迎面撲過來，帶著比底艙乾淨得多的鹹腥味，沖刷著鼻腔和肺裡積了一小段時長的鐵鏽黴氣。
甲板上的燈火比剛才又少了兩盞。賀老大坐在舵樓門口的木箱上，手裡端著一碗涼透了的茶，看見兩人上來之後站了起來，把茶碗擱在木箱面上。他的目光在沈默和林念蘇之間來回了一次，沒有問，等著。
沈默先開口了：三個。加上三號船底艙關著的這個，另外三個還在外面。矮個子那個在水裡往暗水道方向遊了，天黑了之後沒法確認他上沒上岸。剩下兩個——一個左耳缺一塊，一個臉上有疤。還有第四個。他頓了一下，沒有特徵，混在人群裡認不出來。
賀老大聽完這些之後臉上的表情沒有變，但他擱在木箱面上的那碗茶被他端起來又放下了，像是用這個動作代替了說話。
林念蘇站在舵樓的陰影裡，後背重新靠著艙壁。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衣襬——下襬邊緣有一小片暗色的溼痕，是底艙的潮氣滲透了布料留下來的。他看著那片溼痕看了幾息，然後抬起頭來，目光在賀老大和沈默臉上依次過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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