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帆船沉沒之後大約半個時辰，海面上的碎浪已經徹底平了。那片暗色的油膜在水面上鋪成一層薄薄的亮膜，隨著極輕微的湧浪起伏著，把沉船位置的海面罩上了一層彩虹色的光暈。幾片碎木板和半截斷索還浮在水面上，被水流推著慢慢往東邊漂了一段距離，擱淺在淺水區的沙洲邊緣就不動了。
沈默把第一批打撈小艇放下去的時候，日頭已經被西邊的雲層遮住了大半。天光從亮灰色變成了暗灰色，海面上的能見度正在快速地收窄。兩條小艇各載了三個船工，帶著長杆和鐵鉤，往沉船位置上方的水面划過去。槳葉劃開油膜時發出粘稠的、不順暢的攪動聲，像在攪一鍋涼透了的濃粥。
第一條小艇在水面上劃了大約一盞茶的功夫，靠近了沉船位置的正上方。艇頭的船工把一根末端帶鉤的長杆探進水裡，鉤尖在渾濁的灰綠色水下摸索著，鉤子碰到木料的時候傳上來一種跟碰到礁石完全不同的、帶著彈性的觸感。那船工回身朝艇尾的同伴比了個手勢，示意找到了，然後把長杆往水底又壓下去了一截。
就在這時候艇身猛地頓了一下。像是有什麼東西從水底咬住了船底，把整條小艇往右側拽了一把。艇上三個人的重心同時偏移，扶住船舷才穩住。船工們低頭往船底看——暗綠色的水下有什麼暗色輪廓纏住了船底的橫樑，一根粗麻繩從水底斜斜地牽上來，繩面上繫著好幾只細鐵鉤，鉤尖已經嵌進了小艇船底的木板縫裡。
別扯！艇頭的船工喊了一聲，但已經晚了。艇尾那個船工本能地往後拉了一下槳，槳葉被水底的什麼東西絆住了，拉不動。他換了個方向再試，另一隻槳葉也被纏住了。小艇卡在原地無法前進也無法後退，像被一隻看不見的手從水底下攥住了船身。
另一艘小艇從旁邊試圖靠近幫忙。槳葉入了水劃了三下，也在同一片水域裡被什麼絆住了——一排暗色的鐵鉤從沉船位置外圍的礁石壁上延伸出來，呈扇形鋪開，每一根鐵鉤都連著粗麻繩，麻繩的末端牽著幾隻用油布裹好的竹筒，捆紮在一起的，碼放整齊。那些竹筒已經被水泡透了，引信溼成了一團爛泥，但鐵鉤網的佈置方式表明這不是未完成的作業——鐵鉤的間距是均勻的，麻繩的打結手法是老練的，從排列的長度和密度來看，這是提前準備好的一套封鎖網，沉船之前就佈下去了。
沈默從三號船上看到了小艇被卡住的情形。他讓船工放了一艘更小的舢板過去，舢板上的船工帶著鋒利的割刀，俯身探進水裡逐一割斷了纏繞在艇底的麻繩。割斷每一根繩的時候水底的鐵鉤都被帶出了水面一次，暗紅色的鐵鏽表面沾著一層黃綠色的水藻，鉤尖磨得鋒利，有幾枚鉤尖上還掛著從船底刮下來的碎木屑和漆皮。
第一條小艇脫困之後被拉回了三號船側舷。船底的橫樑上留下了好幾道深淺不一的刮痕，最深的一道已經切進了木板本身大約一分深，如果再拖一陣子，底艙的木板縫就要開始滲水了。
沈默蹲在三號船舷邊看著那些被割斷的鐵鉤和麻繩被提上甲板，一把一把地碼在船舷內側的鐵皮桶裡。他數了數——拆下來的鐵鉤有九枚，繩子總長將近四丈。如果小艇再往前多走兩丈，整個鐵鉤網會把兩艘小艇同時纏死在暗水道出口的淺水區正中央。
他站起來看了天色一眼。天光還在收，暗灰色的雲層正在把西邊最後的亮光吞掉。淺水區的水面從灰綠色變成了暗青色，再過一個時辰天就會全黑。油膜的表面上已經開始反射天頂僅剩的那層薄光了，白濛濛的一片，讓水下的暗影更難分辨。
他對旁邊的人說，不撈了。天黑之前不要下水。
三號船上的人開始收攏小艇和打撈工具。幾條長杆被從水裡提上來，鉤尖上掛著的暗色海藻在船板上攤開，散發著鐵鏽和腐爛藻類混在一起的腥臭味。油布裹著的竹筒也被提了兩隻上來，沈默用刀割開一層浸透了水的油布，露出裡面塞得滿滿的粗鹽粒——不是火藥，是鹽。火藥被換掉了，但鐵鉤網的陣形沒變。秦牧之的人沉船之前在底下布好了一張物理陷阱的網，不管裡面裝的是什麼，只要船槳被纏住，人就是甕中之鱉。
沈默讓人把兩隻竹筒裡的鹽倒出來看了看。粗鹽粒的質地跟火藥粉完全不同，但竹筒的防水包裝方式和封口蠟封的手法確實是裝火藥的工藝。秦牧之的人換掉了內容物但保留了外形，為了讓人第一眼看到的時候誤以為是火藥陷阱而不敢貿然靠近。
虛晃一槍。沈默低聲說了一句，然後把竹筒和鐵鉤一起收進了底艙。
傍晚，天還沒有黑透的時候，三號船上出了一件事。
劉七是負責底艙巡查的船工之一。他在船底和甲板之間上下走動了兩個來回，每次經過那間臨時關押俘虜的艙室門口時，都能聽到裡面有人在說話。前幾次他沒太在意——俘虜之間聊天是正常的，被關在狹小的空間裡總要說話才能熬過時間。但他第四次路過那間艙室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因為那個說話的聲音跟前幾次比沒有換過，同一種音色，同一個語調，像是同一個人在同一段時間裡反覆地念著同一段話。
劉七蹲下來，耳朵貼著艙門的木板縫隙聽了一會兒。裡面的聲音壓得很低，斷斷續續的，像一個人半夢半醒之間在唸叨著什麼。但劉七聽清了其中幾個字——秦爺吩咐的不能忘——說這話的人用的是官話，流利得不帶任何口音。
劉七沒有推門進去。他站起來在門口站了幾息，然後轉身快步上了甲板，在舵樓旁邊找到了沈默。他跟沈默說的話很短，只有三四句，說完之後沈默的眉頭皺了一下，然後他讓劉七帶路，兩個人一起回到了底艙那間艙室門口。
沈默蹲下來聽了幾息。裡面的聲音還在，還是那六個字翻來覆去地念，節奏幾乎沒有變化，像是把一句話拆成了音節按著固定的頻率往外吐。沈默聽了大約十幾次迴圈之後站起來，從腰間解下一把鑰匙，插進了艙門的鎖孔裡。
門開啟的瞬間裡面的人從地上站了起來。
那是一箇中等身材的男人，穿著一件半舊不新的灰色短褂，褲腿溼了大半截，赤著腳。他的臉在艙室昏暗的光線中有些模糊，顴骨高，眼窩凹著，下巴上有一層薄薄的胡茬。他看到門開了之後目光先落在劉七身上，然後移到沈默身上，表情是困惑的，帶著那種被吵醒之後還沒完全清醒的遲鈍感。
沈默沒說話，往艙室裡走了一步。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實，靴底落在木板上的聲響在狹小的艙室裡悶悶地迴盪。那個俘虜在他走近的時候往後退了半步，後背抵到了艙壁上。他的嘴唇動了動，像是要說話，但聲音沒有發出來——他的目光從沈默的肩膀上方掠過，落在了門口劉七身上，又移了回來。
沈默停在了距離他兩步遠的位置。他低頭看了看那人赤著的腳——腳趾併攏著踩在木板上，腳趾間的縫隙很窄，趾甲修剪得短而整齊，腳背上的皮膚比臉上白得多，沒有曬痕。這個人的腳沒有常年赤腳踩甲板的人該有的那種老繭和變形的腳趾形狀。這雙腳穿鞋比赤腳的時間多得多，只是現在鞋被收走了。
沈默的目光從那雙腳上抬起來，看著那人的眼睛。
那人忽然動了。右手從身側的陰影裡猛地揮出來——拇指和食指之間夾著一根不到兩寸長的細鐵條，前端被磨成了斜刃的形狀，刃尖上泛著暗啞的金屬光。那根鐵條在他手裡像一隻縮小的匕首，刺出的方向直指沈默咽喉的右側大血管位置。攻擊的路數簡單而狠，沒有多餘的動作，一次出手就能封喉。
沈默偏了偏頭。
鐵條的刃尖從他領口上方大約一寸的位置擦過去了，刃尖劃過了空氣裡什麼也沒有的虛空。那人在一擊落空的同時整個人往前衝了一步，像是要把鐵條再次收回來重新刺出，但沈默的左手已經抬起來攥住了他那隻握鐵條的手腕，向側面一擰。鐵條從那人指間脫落了，掉在地板上彈了一下，滾到艙門口劉七腳邊停住了。
那人手腕被反擰著壓在艙壁上，膝蓋彎了半截，臉側著貼在木板面上，嘴裡還在說那句話——秦爺吩咐的不能忘——音節沒有斷，節奏也沒有亂，像一臺被卡住了之後還在繼續運轉的齒輪。沈默用膝蓋抵住他的腰把他壓穩了，轉頭對劉七說：去找條繩子。連人帶嘴一起捆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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