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帆船沉下去的速度一開始很慢，慢到甲板上的人還能站著走。船頭比船尾低了大約一尺半的時候，甲板開始傾斜了，傾斜的角度讓站在高處的人不得不把一隻腳往下挪一步才能穩住身體。有人開始往船尾方向跑，靴子踩在被水浸溼的甲板面上發出啪嗒啪嗒的溼響，急促而亂，像有人在艙面上拍著一面散了的鼓。
秦牧之還坐在甲板中段那片滲水裡沒有動。水已經沒過了他坐的位置，他坐的那塊木板被水浸透了之後顏色變深了，從淺棕變成了近乎黑色。他的兩隻手撐在身邊兩側，指尖按著溼透了變滑的甲板面，身體的重心隨著船身的傾斜慢慢偏著，但他的姿勢調整得穩，像一塊被擱在斜面上的重物，會往下滑但不會翻。
那個戴草帽的矮個子從艙門裡衝出來了。他衝出來的姿勢不對，是踉蹌著被什麼從門內推了一把出來的，出來之後沒有站穩，膝蓋在甲板上磕了一下才撐住身子爬起來。他的草帽歪了，帽簷擋住了半隻眼睛，帽帶還掛在脖頸後面沒有繫緊，在他跑動的時候帽帶從頸側滑開垂在胸前晃著。他爬起來之後看了秦牧之一眼——隔著大約三丈遠的傾斜甲板——然後他做了一個動作：彎腰從靴筒側面抽出一根細長的、磨得發亮的鐵條，攥在右手掌心裡，然後轉身朝白帆船舷邊那幾根垂放著的救生繩方向跑了。
趙錚在一號船上看到了那根鐵條。他的嗓子還沒有恢復，但他喊出來的那聲壓在喉嚨底下被霧吃掉了大半，可林念蘇聽到了那個詞，看到了趙錚指向白帆船方向的手指。
那個矮個子跑到了船舷邊，單手攀著救生繩往水裡滑下去的時候速度很快。他入水的聲音被白帆船內部持續開裂的木板斷裂聲蓋住了大半——龍骨正在從中間慢慢斷開，每裂一寸就發出一聲又沉又悶的爆響，像有人在船艙深處一節一節地折斷粗竹筒。矮個子在水裡浮起來之後沒有往任何一艘蘇家船的方向遊——他往暗水道入口方向遊了，自由泳，腦袋半露出水面，右胳膊划水的節奏帶著那根攥在掌心裡的鐵條。
賀老大在舵樓裡喊了一聲：別管他——甲板上還有三個。
果然白帆船甲板上在矮個子下水之後又竄出來兩三個忙著放小艇的人影。有人已經解開了船舷邊掛著的舢板纜繩，正把舢板往水裡推。舢板入水的時候翻了一下，半截進了水，但後來爬上去了兩個人，各執一支槳拼了命地往外劃，方向是朝東邊那片開闊的淺水區。第三個人沒有上船，他從船舷另一側直接跳了水，在水裡掙扎著撲騰了幾把之後抓住了蘇家船隊之前拋過去的一根帶浮球的繩索，被船工們慢慢往回拖。
林念蘇在一號船舷邊站了一會兒。他看到白帆船的傾斜角度還在加大，船頭那邊已經有水漫過了甲板面，暗色的海水裹著碎木屑和油汙從船舷邊溢位去，在船殼外圍翻起一圈一圈的灰褐色濁浪。秦牧之坐在甲板中段的位置已經處於水面之下了——不是他下沉了，是水面升上來了，淹過了他的膝蓋、淹過了他的腰、淹過了他撐在身側的手腕。他的臉還露在水面上，頭髮被水打溼了貼在臉頰兩側，他的嘴唇抿著，沒有喊，沒有揮手，沒有朝任何方向呼救。
沈默的三號船從白帆船另一側靠近了。他親自帶著兩個船工將那些跳水的俘虜一個個拉上船舷，每次拉住一個人的衣領或者胳膊，扯上來之後在甲板上按倒檢查一遍。拉上來的第三個是被舢板甩下來的，那人攀著沈默的船尾纜繩浮在水面上，嘴唇已經凍紫了，牙齒打著顫，被拉上船之後整個人蜷縮在甲板上縮成一條蝦米。
林念蘇開口了。他的聲音隔著霧穿過水麵，不高不低：秦牧之——過來。
秦牧之聽到了。他的頭往一號船方向轉了一下，幅度不大，只是把臉從正前方偏了大約二十度，讓一隻眼睛看向了一號船的方向。但他的身體沒有動，仍然坐在那層已經沒到了他胸部的水面上，兩隻手保持著撐在身側的姿勢，肩膀微微露在水面上方。
不過來。他說。嗓音很穩，像是嗓子被水浸過之後反而潤了，說話的時候胸腔裡帶著輕微的共鳴聲。你過來。
白帆船的船身又猛地往下塌了一截。船尾翹起來的高度已經超過了正常角度，從船頭到船尾形成了一個接近三十度的斜坡，甲板上沒被固定的物件正在從高處往低處滑。一隻木桶從舵樓旁邊滾下來的時候撞上了桅杆底座，砰地一聲悶響，然後繼續往船頭方向滾去，最後被漫上甲板的海水接住了，浮在水面上慢慢漂著。
秦牧之在那陣震動中整個人往水下陷了一下。他的雙手從撐著的姿勢變成了抓——兩隻手同時按住了甲板上唯一露在水面上方的一段桅杆底座的凸緣，手指扣緊了木緣的稜角，指節發白。他的身體被水流往上浮著，腳尖已經夠不到甲板面了，整個人懸在水裡，只有兩隻手還抓著那段凸緣。
林念蘇看著那隻抓著木緣的手。他能看到秦牧之手背上的青筋在皮膚下面暴起來，能看到他的指甲扣進木縫裡之後嵌出了痕跡，能看到他手腕內側那道淺粉色的舊疤紋在水光中泛著淡色。那隻手抓得很緊，像是抓著什麼東西的最後一截。
林念蘇轉頭看了趙錚一眼。趙錚站在他旁邊的位置，目光也落在那隻抓著木緣的手上。兩人的視線在霧光中碰了一下，誰都沒有說話。趙錚的表情是平的，但他的右手在身側慢慢地展開了——原本攥著的拳頭鬆開了，手指一根一根地伸直，掌心朝向了白帆船的方向，然後又合攏了，重新攥成了拳。
白帆船船頭開始沒入水面了。
船頭那根鐵撞角先沉了進去，然後是船首柱，然後是整片船頭甲板。水從船舷兩側翻上來，把甲板上散落的碎木屑和浮油一起推往船尾方向。桅杆傾斜了，乳白色的木質杆身從原本的豎直方向偏了大約二十度，斜斜地指向天空的方向，像一根被折斷了的骨頭豎在水面上。
秦牧之的手還抓著那段凸緣。水已經沒到了他的下巴，他的嘴唇在水面上下微微動著，像在對自己說什麼，又像在數著什麼東西。他的目光在水面以上部分掃了一圈——看過了一號船、二號船、三號船、暗水道出口方向和遠處的礁石灘方向——最後他的眼睛定在了那片礁石灘的方向，停下不動了。
他鬆開了那隻手。
比之前抓著的力度相比，鬆開的時候動作很輕，像把一隻已經盛滿了水的杯子從手掌裡放下來。他的身體從桅杆底座上脫離之後整個人沉進了水裡，但很快又浮上來了——他沒有掙扎，他的身體在浮出水面之後順著水流的方向慢慢漂了大約幾尺的距離，然後他翻了個身，改成仰面朝上的姿態，兩隻手和兩條腿併攏著，開始朝礁石灘的方向遊。遊得不快，但姿勢是有章法的，不是落水者的那種撲騰，是訓練過的人在水裡採用的節省體力的側泳。
趙錚看著那個遊動的人影說了一句。聲音不大，像是說給旁邊的人聽的，又像是自言自語：他走不了那灘石頭。
林念蘇聽到了。他站在船舷邊看著秦牧之遊向礁石灘的方向，沒有下令派人去追。他看著那個深色的人影在灰白色的水面上越遊越遠，遊速均勻，每一次划水的動作幅度都一致，像一臺被上了發條之後就會勻速運轉的機械。秦牧之遊過那片鋪了油膜的水面時，暗色的油漬沾上了他的衣服和頭髮，讓他整個人從深色變成了更暗的深色，幾乎與淺水區灰褐色的水面融成了一體。
白帆船最後的沉沒比前面所有的過程都要快。
船尾翹起來之後船身的後半段也跟著往下塌了，整艘船像被水從中間拎起來一把塞了進去。乳白色的桅杆從傾斜變成了豎直著往水裡沉，帆布在水面上鋪開了半幅又被扯了進去，卷著水浪翻滾了一下就消失在灰綠色的水面之下。沉船的位置湧上來一大團氣泡，咕嚕嚕地冒了一陣之後逐漸變稀了，最後水面上只剩幾片碎木板和一截斷開的繩索在浪湧裡浮著。
那扇虛掩的艙門在沉船過程中被水浪衝開了，門板脫離了鉸鏈浮上了水面，在水面上轉了兩圈，被水流推著往一號船方向漂了一段距離，然後擱淺在了淺水區的礁石縫隙裡。門板上還掛著半截被打溼了的鐵條——從內部釘上去的加固鐵條——鐵條的末端有一片暗紅色的布料碎片纏在上面，在水流中微微飄動著，像一面小的、殘破的旗子。
趙錚看到了那面旗子。他的目光在那片暗紅色的布料上停了一會兒，然後移開了，落在秦牧之正在遠處礁石灘方向移動的那個小點上。秦牧之已經爬上了那片露出水面的淺色礁石，正在低矮的石面上慢慢地向前挪動，距離最近的那塊礁石灘邊緣還有大約幾十步的距離。
林念蘇收回了目光。他轉身面對甲板上的人，聲音不高但清楚：把落水的人全部清點一遍。底艙的排查繼續，從一號船開始，挨個過目。賀老大從舵樓裡應了一聲，幾組船工沿著船舷分佈開來開始對接上船的俘虜逐一核對面孔和身份。沈默在三號船方向也在做同樣的事，隔著霧能看到他的船側有人影蹲在甲板上逐個翻看俘虜的手掌和腕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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