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人影摸到艙門邊的時候，門縫裡那道暗紅色的光忽然滅了。
像是門背後的人把燈盞吹熄了，然後整扇艙門在霧光中變成了一塊沒有任何縫隙的暗色平面，連那條虛掩的縫也閉合了。移動的人影在門板前蹲下來，伸出手指在門框底部摸了一下，像在確認什麼，然後站直了，側身推開了門。門板開了一條剛夠人擠進去的寬度，人影側著肩膀滑了進去，門板在他身後重新合攏，發出了極輕的一聲咔嗒。
白帆船的甲板上少了一個人。
林念蘇的目光在那扇重新合攏的門板上停留了兩息，然後移到了秦牧之臉上。秦牧之也正看著他，兩人隔著那片鋪了油膜的水面保持著某種無聲的對峙節奏。秦牧之的右手垂在身側，拇指在食指側面慢慢搓著，節奏均勻，看不出心急，也看不出緊張。但他的肩線在門板合攏之後往上提了大約一根頭髮絲的高度，保持著那個微微繃著的狀態。
那扇門後面開始傳出聲音。先是有人在地板上走動的沉悶腳步，然後有什麼重物被拖過木板時發出的持續摩擦聲——粗糲的，沉悶的，像什麼東西的底座在地板上被橫著拖了一段距離。拖拽聲停了之後是一陣金屬碰撞的叮噹響，緊接著有人在用鐵棍類的東西敲打木件，梆梆梆的悶響，間隔均勻，像在把什麼東西從固定底座上撬下來。
趙錚低聲說了一句：
林念蘇聽到了。他沒有轉頭看趙錚，目光還釘在白帆船那扇艙門上。他也聽出來了那種聲音——底艙裡的人在拆一件被固定住的鑄鐵物件，先用撬棍把底座上的鐵栓敲松，然後把整件東西從固定位置抬起來往外拖。那拖拽的聲響沉悶而緩慢，底座的重量不小，至少需要兩個人配合才能挪動。
賀老大從舵樓的陰影裡探出半個身子來，只露了肩膀以上的部分。他沒有說話，但他看了林念蘇一眼，那一眼裡頭含著的資訊很清楚——看到了，在做準備。然後他縮回去了，舵樓門板合攏的聲響極輕，緊接著裡面傳來幾聲短促的口令，像是有人把什麼東西從艙壁上的鐵鉤上摘了下來。
白帆船艙門被從裡面猛地推開了。
門板撞在艙壁上的時候發出一聲鈍響，門板後面先跨出來的是一雙厚底靴，然後是一截露出木紋的粗鐵管——銅色的，直徑約莫成年人的拳頭粗細，管壁表面鑄了一道一道的橫向稜紋用於散熱。兩個人一前一後抬著那根管子從艙門裡擠出來，步子小心翼翼，每一步落地之前都用靴尖探一下前方的甲板面，確認腳下沒有障礙物。後面又跟出來兩個人，抬著一隻方形的木底座，底座側面捆著兩道鐵箍，鐵箍表面被手汗摸得發亮。
第三個人從門裡鑽出來的時候手裡攥著一隻敞口的帆布袋，袋口扎著繩，露出的邊角能看見疊好的火藥包和搓成團狀的引信線。他把帆布袋擱在甲板上，蹲下來從袋子裡掏出一隻短柄的鐵錘和幾根楔形鐵釘，散開在地上排了一排，像是提前準備好的配件。
秦牧之從桅杆下面走了出來。他繞到甲板中段那片空地上，低頭看了看那根銅管和底座，抬腳踢了一下底座邊緣，確認位置，然後退後半步，叉開腿站定了。他的站姿跟剛才在船頭時判若兩人——重心放低了，膝蓋微彎，兩腿間距比肩寬略大，整個人的姿態從從容變成了蓄勢。
架起來。他喊了一聲，聲音比之前的所有說話都要高。那聲音透過霧氣傳到一號船甲板上的時候帶著一種被水汽壓扁了的沉悶感，但每個字都夠重。
四個人立刻動手。底座被穩在甲板中段的加固位，三根鐵釘從底座側面的孔洞裡穿進去釘進甲板，鐵錘落下的聲響梆梆梆地在淺水區迴盪著。銅管被託上底座，卡槽對合的時候金屬擦過金屬發出短促的尖嘯聲，然後底座上的鐵箍被扳下來咬合住了管身。
林念蘇站在原地沒有動。他能看到那門小炮的炮口正在被調整方向——兩個人在炮管兩側各執一根撬棍，慢慢把炮口從朝前的方向往左側偏移。炮口先是對準了一號船船頭的位置，然後繼續往左偏了約莫兩尺，最後停在了舵樓右側那一帶——他剛才站的地方。
對方在調整射界。他們之前在霧中觀察過他站立的位置。
賀老大的聲音從舵樓門縫裡擠出來，壓得很低，但隔著幾層木板傳到了林念蘇耳朵裡：——散了。
林念蘇聽到那兩個字之後沒有猶豫。他往右側滑了一步，不緊不慢，像是換了個姿勢，然後又往右滑了第二步，第三步。他的動作不快，但每一步之後位置都在移動，從舵樓右側的陰影裡移到了船舷邊，從船舷邊又移到了桅杆後方的一根支撐柱旁邊。他停下來的時候站在一根比人腰粗的桅杆支撐柱後面，木柱的厚度足夠擋住一發小炮的彈丸飛行路徑——前提是對方瞄準的精度不夠高。
趙錚在他移動的同時也動了。他沒有跟林念蘇走同一個方向，而是退到了舵樓左側的鐵索絞盤後面蹲下來，兩隻手撐著絞盤的鐵架邊緣，視線從鐵架縫隙裡穿過去看著白帆船那邊。
一號船甲板上的人也在動。船工們各找位置靠住，有人貼著艙壁蹲下，有人滾到貨箱後面縮著，有人在桅杆底座正面蹲下來把身體壓得很低。沒有人出聲，所有的移動都是無聲的，只有腳底擦過甲板的細微聲響在霧中持續了一陣就停了。
白帆船那門小炮的炮口在一號船甲板上的人移動完之後又調了一次方向。這次調整的幅度很小，像是在重新校準什麼，炮管從舵樓右側的位置挪到了桅杆右側的位置——跟林念蘇最後站的位置幾乎在一條線上。
林念蘇看著那門炮的炮口又偏了兩寸，停住了。
秦牧之站在炮身後面的位置，隔著那門炮朝一號船方向看。他的側臉在霧光中收緊著，嘴角的線條抿得死，下巴微微抬起，眼角的肌肉在微微抽動。他的嘴唇張開了一下又合上了，像要發出什麼指令但又覺得還不是時候。
白帆船甲板上有一個人在炮管旁邊蹲著，手裡攥著一根點火的杆子。杆子頂端綁了一圈浸了油的麻布，另一隻手攥著一塊火石和打火鐵。那個人正在把打火鐵的側刃抵著火石邊緣，隨時準備擦亮。
林念蘇注意到了那個點火人的手。他的拇指摁在火石上的力道是均勻的，沒有顫動，像一隻緊繃到了極致之後反而穩定下來的弓弦。那隻拇指的指甲蓋被磨得很短，邊緣是整齊的，指甲縫裡塞著暗灰色的火藥塵——常年在火器旁邊的人才會有的特徵。那把火石和打火鐵的角度已經被他反覆調整過了，現在正以最省力、最快速的方式卡在他的指間，只要拇指往下一按就能擦出火星。
秦牧之的嘴唇終於動了。
那個字很短促，從喉嚨深處推出來的，力道收得很緊，像把一口茶壓下去之後再張嘴吐出來的氣音。他的下巴在那個字出口的同時微微震動了一下，顎骨的線條在霧光中收緊了又鬆開，像一口咬下去又鬆開了。
點火杆上的麻布被火星舔著著了。火焰從布條表面燒起來的時候先是暗紅色的一小團，然後呼地一下躥成了亮橘色，照亮了炮手半張臉和半根銅炮管。炮手把燃著的杆子往炮管底部的引信孔裡捅進去——那一瞬間所有人的動作都像被放慢了，霧也像凝固了，風也像是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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