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床贅婿》第454章 水漲(1)

作者:暮雪卿衫·17天前

兩艘小艇在淺水區走了大約兩刻鐘才回到一號船側舷。潮水還在漲,淺水區的水面比出發時高了不少,艇底刮擦的次數反而少了,槳葉入水時帶起來的浪花翻得更白更碎。秦牧之坐在艇底始終沒有換過姿勢,溼透了的衣服貼著身體,水從頭髮和衣襬邊緣持續地往下淌,在小艇底板積起一小層鹹澀的海水,隨著艇身的擺動來回晃盪著。

一號船的繩梯從船舷邊垂下來,沈默先攀了上去,在甲板上蹲下來伸手往下面接。秦牧之站起來的時候動作極其緩慢——他的小腿因為長時間保持蜷縮的姿勢已經僵硬了,膝蓋伸不直,他用手撐著艇底把身體往上撐了兩次才勉強站起來。站起來之後他沒有馬上攀繩梯,而是先在艇上站了幾息,把重心在兩隻腳之間來回換了一輪,等腿上的血流回去之後才伸手抓住了繩梯的第一根橫檔。

他爬繩梯的時候沈默的手始終伸著。秦牧之攀了三四級之後一隻手滑了一下,整個身體往下墜了半尺,繩梯被他攥緊了晃盪了兩下才穩住。沈默在上方沒有催他,手一直伸在那裡,等他重新握穩了繼續往上爬了三級之後,沈默的手才從懸著的位置收回去,等秦牧之自己翻過了船舷。

秦牧之翻上甲板的時候膝蓋在船舷邊緣磕了一下,咚地一聲悶響。他沒有哼出聲,只是跪在甲板上多撐了兩息才慢慢站起來。站起來之後他低著頭看了看自己身上溼透了還在滴水的那件深色長衫,抬手把貼在臉上的頭髮往後攏了一把,然後側身站到船舷邊上,讓開繩梯的位置,等著林念蘇上來。

林念蘇翻上甲板的時候比秦牧之利落得多。他落地之後在甲板上站定,看了秦牧之一眼——日光正曬在秦牧之身上,他那件深色長衫泡了水之後顏色更深了,肩部和肘部有幾處接縫處的線腳被水泡鬆了,微微鼓起來一小塊。褲腿和袖口都在滴水,落在他腳下那片甲板上積了一圈不斷擴大的水漬,像一塊正在擴散的暗色暈影。

進來。林念蘇說,然後朝舵樓側面的儲物艙方向偏了一下頭。

秦牧之跟著他走了。他的步子很慢,每一步落地之前都要停一停才能踩實,像是長久不動之後身體需要重新習慣移動的節奏。兩人一前一後走過甲板中段,經過桅杆底下的時候秦牧之停了一步,抬頭看了看桅杆頂上那面收攏的帆布被風吹得微微鼓起來的弧度,然後繼續往前走,沒有多停。

儲物艙的門早已經被打開了。艙室不大,大約一丈深、六尺寬,靠裡側的艙壁上固定著一張窄床板,上面鋪了乾淨的草蓆和一床疊好的薄被。地上擺了一雙乾布鞋,鞋尖朝外排齊了。床頭的小木桌上放著一隻粗瓷碗和一隻陶壺,碗裡是白粥,米油在表面凝了一層薄亮的膜。壺裡是清水,壺口邊緣擱著一隻倒扣的茶杯。

秦牧之站在門口看了一眼裡面的陳設,然後側身擠了進去。他在床板邊沿坐下來的時候身體往下一沉,像是骨頭終於找到了一個可以支撐住它的位置,膝蓋從彎著變成伸開的過程用了好一會兒,伸開了就不再蜷回去了。他低頭看了看面前那碗粥,端起來喝了一口。粥還是溫的,他嚥下去之後喉結在頸側滾了一下,然後他把碗放下了,端起陶壺往茶杯裡倒了一杯水,端到嘴邊慢慢喝完了。

林念蘇站在門口沒有進來。他靠著門框站著,雙手環抱在胸前,看著秦牧之喝粥、喝水、把杯底殘留的一滴水仰頭倒進嘴裡。秦牧之喝完那杯水之後把杯子放下,抬頭看了林念蘇一眼。兩人的視線在門檻內外之間交接了一下,誰都沒有開口。秦念蘇把目光移開了,低頭看著自己溼透了的衣服,用拇指和食指捏住袖口的邊緣擰了一下,擠出一小股鹹水,滴在腳邊的地板上。

沈默從甲板另一頭過來了。他手裡託著一疊乾衣服——一件灰布短衫、一條靛藍的寬腿褲、一雙乾布襪。他走到門口的時候把衣服放在門檻內側的木箱上,看了一眼裡面坐著的秦牧之,然後看向林念蘇,微微點了一下頭,退到舵樓側面的陰影裡站住了,沒有走遠。

林念蘇把門檻上的衣服拿起來遞進門口,擱在床頭的木桌角上。換上。溼的穿著容易病。

秦牧之看了看那疊乾衣服,沒有立刻去拿。他坐在床沿上又看了那疊衣服幾息,然後伸手把最上面那件灰布短衫捏起來翻了翻料子的厚度,又放回了原處。你先走。他說,衣服我等下換。

林念蘇看著他。他說。聲音不高,但尾音沒有上挑。

秦牧之沉默了一息,然後把短衫拿起來抖開了,雙手交叉從背後拉住了衣襬的邊角準備套頭。林念蘇在他動手之前已經轉身走出了門,門板在他身後被帶上了,鎖舌歸位的咔嗒聲在安靜的甲板上輕輕響了一下又消失了。

林念蘇站在門外等了一小會兒。門板後面傳來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聲,停頓了一陣之後又傳來幾聲擰乾衣服水分的悶響,然後是換上新衣服時布料繃過肩膀和背部的細微拉扯聲。等那些聲響都停了他才重新推開門,秦牧之坐在床沿上,短衫換好了,褲子和布襪也換好了。溼透的舊衣服被他疊好擱在腳邊的地面上,疊得不算整齊但也沒有亂團著。

秦牧之的臉色在乾衣服的襯映下看著比剛才好了一些。嘴唇上的裂口沒有那麼扎眼了,血絲已經止了,只剩幾道淺淺的幹紋橫在下唇面中間。他用新換的袖口擦了擦嘴角,動作很輕,像在遮掩什麼不存在的痕跡。

林念蘇走進來在門口那張小木凳上坐下了。兩人隔著一隻木桌和一個陶壺的距離對面坐著,日光從頭頂艙壁上那扇小窗斜進來,在兩人之間的桌面上切出一道明亮的斜線,正好把粗瓷碗和陶壺的邊緣鍍上了一層金邊。

你記的賬,怎麼拿?林念蘇問。

秦牧之低頭看著自己搭在膝蓋上的兩隻手。十指交叉著,跟之前一樣的姿勢,但指節沒有之前那麼白了,血液正在慢慢回溫。他的左手食指那截斷甲被海水泡過之後邊緣發白微微翹起來,他沒有再去按它。

幾個地方。他說,聲音比在礁石上時稍微潤了一些,但還有沙啞的底子在。望加錫一間貨棧,汶萊港口南邊一個倉庫,呂宋北岸一條漁船常走的暗線。每個地方都存著一份抄本——賬目往來、船隻進出、人名清單。加起來大概能覆蓋六成的線。剩下的四成在我自己腦子裡,沒有寫在紙上。

你上了礁石之後為什麼不帶走?

秦牧之抬頭看了林念蘇一眼,像是這個問題他已經在心裡回答過很多遍了。我走的時候你的人在堵出口。我出不去。船沉了之後我身上能藏的東西只有幾頁最緊要的座標。剩下的抄本只能留在原來的地方。

那幾頁座標你放在哪了?

秦牧之遲疑了一息。他的目光從林念蘇臉上移開,落在自己的胸口位置。他伸手慢慢探入換下來的那件溼短衫的內襯夾層裡——摸了好一會兒,從布料夾層折縫的深處抽出一隻被水泡得皺縮的油布袋,比手掌還小一圈,袋口用細繩扎得緊緊的,打了三道結。那隻油布袋被海水泡了一整夜之後外層發脹變軟,但繩結的收緊處還保持著乾燥後的原始收縮狀態,說明袋內的東西沒有進水。

他把油布袋放在桌上推過去。林念蘇接過來解開繩結開啟袋口,裡面是幾頁疊好的薄紙,紙面已經發軟了,邊角因為反覆摺疊和海水潮氣而微微卷著。他小心地展開最上面一頁,上面用細密的字跡寫著一組座標和對應的貨棧名稱,旁邊畫了一個小小的簡圖示記了地形輪廓。

林念蘇把那幾頁紙上的內容快速掃了一遍,然後重新疊好收回油布袋裡,放進了自己懷中。他的動作不緊不慢,收好之後在矮凳上又坐了一會兒,看著秦牧之。

你寫這些東西的時候,想過最後會用上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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