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錚看到岸線之後，整個人就不對了。
那變化不是突然的，是從他看到那道灰線浮出海面開始慢慢累積的。他站在船頭看了大半個上午，日頭從他背後升起來又移到了頭頂，他的姿勢幾乎沒變過，但他搭在欄杆上的手指每隔一陣就蜷一下又鬆開，蜷一下又鬆開，像在捏著一顆看不見的石子。午飯的時候賀老大喊他去底艙領乾糧，他應了一聲，但沒有動。王順端著一碗熱湯從舵樓旁邊經過，順口問他要不要喝，他搖了搖頭。
到午後，他開始繞著甲板走圈。
那走法跟平時散步不同，步子比正常步速快，而且沒有方向——從船頭走到船尾，在船尾站一會兒，轉身走回船頭，在船頭站一會兒，再走回船尾。他在船頭站的時候面朝前方的岸線，在船尾站的時候面朝南方已經看不到的白礁方向。兩種站姿之間來回切換的頻率越來越快，從兩刻鐘一個來回縮短到一刻鐘，再縮短到一盞茶。船工們起初沒在意，後來有人注意到了，目光跟著他走了一圈又收了回去，假裝什麼都沒看見。
林念蘇注意到了。他坐在舵樓旁邊的木箱上，正在把最後幾頁賬目批註收尾，炭筆尖在紙面上走著寫著，但他的目光每隔一陣就抬起來一下，落在繞圈走動的趙錚身上，停一息，收回來，繼續寫。等趙錚走到第七個來回的時候，他把炭筆夾進紙頁裡合上了，站了起來，沿著甲板中段往船尾方向走了幾步，在趙錚下一次走到船尾的時候攔在了他的路線上。
趙錚被擋住之後沒有抬頭。他停住了腳步，兩隻手垂在身側，面朝著地面，像是被什麼看不見的東西釘在了那塊甲板上。
你在走什麼？林念蘇問。
趙錚沒有回答。他低著頭站了幾息，抬腳往左挪了半步要繞過林念蘇繼續走。林念蘇往同側偏了半步，又擋住了他。
趙錚。
別擋我。趙錚開口了。他的聲音不高，但比以前任何時候都硬，像一根被擰緊了的弦，每個字都在同一個平面上沒有起伏。我只是想走走。
你走了快一個時辰了。
趙錚終於抬起頭來。他的臉在午後的日光中泛著一層不正常的白，額角那道痂的邊緣翹起來的部分已經脫落了，留下底下淡粉色的新皮。他的嘴唇抿著，嘴角往下壓，眼窩底下浮著一層很淡的、像沒睡夠似的青色。他看著林念蘇，目光是從平視的角度看過來的，但那股目光裡頭壓著一層跟平時不同的東西——像一鍋放在爐子上燒了太久的水，表面還是平的，但底下已經全部在沸了。
我就是在走。
你在躲。
趙錚的肩膀猛地繃緊了。他的下巴往回收了一下，嘴唇從抿著變成了壓成一道線，嘴角兩側的肌肉往下墜著。他盯著林念蘇看了兩息，然後說了一句——
你知道什麼？
那四個字從嘴裡出來的時候帶著一股壓不住的、從喉嚨深處頂起來的銳度。旁邊的船工動作頓了一下，目光往這邊飄了一瞬又收回去，假裝什麼都沒看見。
林念蘇看著他，沒有接話。
趙錚往他面前走了一步，兩人之間的距離從兩步縮成了一步半。他的聲音比剛才高了半度，但仍然壓著，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你跟我說他在府裡守著他等你回來——你走之前跟他說了什麼你告訴我了。但你走了之後他一個人待在蘇府裡，後街買菜從後巷繞路，我在碼頭上站在他面前我要說什麼？我瘦了一圈，手腕上帶著繩印子，臉上一道傷，我開口說爹我回來了——他覺得他兒子從死人堆裡爬出來就剩這副模樣了，他怎麼想？你替他想過沒有？
他說話的時候呼吸的節奏明顯加快了，鼻翼在微微翕動著，像有什麼東西在胸腔裡堵著，讓每一次吸氣都得比正常多用幾分力才能把氣灌進去。他說話的速度也在加快，像那些話已經在他心裡排了太久，排成了一條長隊，現在門一開就全往外湧，攔不住。
你讓我回去當面問他。他的聲音又高了半度，這次尾音沒有壓住，微微往上躥了一下，問他這幾個月怎麼過的。他坐在後街的小飯館裡吃麵，旁邊桌的人都在說蘇家大總管叛了主子，他低著頭吃，面一根一根地往嘴裡送，一句話都沒有。你讓他怎麼說？他跟我說我沒事，我信嗎？
林念蘇站在他對面沒有動。日光從兩人頭頂正上方照下來，把他們之間那一小片甲板曬得發白，木紋的縫隙裡積著幹了的鹽霜，碎碎的，像碎玻璃。
你說我在躲。趙錚的聲音忽然低了一截，從那種往上衝的銳度變成了往下沉的、更深的什麼東西，像一口被砸過之後留在碗底的厚底子。我站在船頭看見岸線，我第一個念頭是什麼你知道嗎？我第一個念頭是——他站在碼頭上等我，他看見我這個樣子，他會覺得是他連累了我。他花了半輩子把我從趙小六的兒子熬成游擊將軍，我在白礁底下被秦牧之的人關著，關到只剩一副骨頭架子，我拿什麼臉回去見他？
他說完這段話之後把目光從林念蘇臉上移開了。偏過頭的時候喉結在頸側上下滾了一下，嘴唇動了一下又合上，像把什麼想說的話又咽回去了。
林念蘇聽完了。他在趙錚說話的時候沒有打斷，也沒有往後退。等趙錚的尾音在海風中徹底散盡了，他才開口，聲音不高，跟平時一樣。
你被關在白帆船底艙的時候，他在天津衛的錢老大糧行裡，每天夜裡把賬目抄一份給你的人送出來。他手上沒有刀沒有槍，他做的事情就是抄賬本，把那些數字一個一個地記下來。他在替你鋪路，鋪你回得來之後的路，他不知道你能不能回來，但他鋪了。你回來之後你怕他看你一眼就覺得自己連累了你，你覺得他會愧疚——你是他兒子，你被關了幾個月瘦了一圈，他看見你的第一眼想的不是我連累了他，他想的是我兒子還活著。你憑什麼替他定他第一眼想什麼？
趙錚沒有說話。他站在甲板上，剛才那股從胸腔裡衝出來的勁正在慢慢地落回去，像是水面上被砸出來的那道浪正在變矮，變平，變成一層一層往外擴散的細紋，正在往遠處散去。他的肩膀還繃著，但沒有剛才那麼緊了。
他是我爹。趙錚說。這三個字出口的時候聲音不高，甚至有些低，像一塊石頭被放在桌面上，放穩了就沒有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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